江词恩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身边堆满了零食和饮料。

    看到顾寻进来，江词恩立刻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热情地朝他招手：

    “顾寻哥哥，快来，就等你了，这个赛道我跑了好几次都过不去，你来带带我。”

    江词恩拍拍身边特意空出来的位置，示意顾寻坐过来。

    顾寻尴尬地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正面无表情翻着财经杂志的周景深。

    男人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让室温都降了几度。

    “词恩……”顾寻艰难地挪了过去。

    “快过来呀，顾寻哥哥。”

    江词恩不由分说地把手柄塞到顾寻手里，身体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指着屏幕：

    “你看这里，这个弯道我每次都撞墙……”

    顾寻如坐针毡，只能僵硬地拿起手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狠狠钉在自己背上，让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江词恩却毫无察觉，每当顾寻做出一个漂亮操作，就夸张地拍手叫好，身体靠得更近。

    那漂亮的脸上笑容明媚得晃眼，声音又甜又亮。

    顾寻只觉得那道钉在自己背上的视线更冷了，几乎要把他冻僵。

    沙发上的周景深，“啪”地一声合上了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的杂志。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走向客厅中央那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而是径直朝正在偏厅整理东西的顾伯走去。

    顾伯看到阴沉着脸走过来的周景深，心里咯噔一下。

    周景深停在顾伯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冰冷：

    “给顾寻找点事情做。”

    “年轻人，要以学业为重，别整天无所事事，往别人家里跑。”

    “是，是，周先生，我明白了。”顾伯连忙应下，后背一片冰凉。

    周景深说完，没再看客厅一眼，转身大步走向书房，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醋意。

    ——

    接下来的几天，江词恩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周景深阴沉的脸色，反而变本加厉。

    自从他加上了顾寻的微信之后，几乎天天发消息邀请顾寻来家里做客。

    “顾寻哥哥，新到了超棒的游戏卡带。”

    “顾寻哥哥，今天厨房做了超好吃的舒芙蕾，快来嘛。”

    消息一条接一条，然而顾寻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拒。

    “词恩，不好意思啊，最近导师抓得紧，课题忙。”

    “今天……今天好像要下雨，不太方便出门。”

    “下次，下次一定。”

    顾寻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活泼的邀请，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他怎么会不想去？他做梦的时候眼前浮现出的都是江词恩的脸。

    可他更怕。

    父亲那天的叮嘱言犹在耳，周先生那双冰冷警告的眼睛更是让他后背发凉。

    顾寻只能一次次忍着失落，敲下拒绝的回复。

    几次三番之后，江词恩显然有些不高兴了。

    这天下午，他窝在客厅沙发里，看着顾寻又一次发来的“抱歉词恩，今天要帮同学搬宿舍”的借口，嘴角撇了下去。

    江词恩直接拨通了顾寻的语音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顾寻有些紧张的声音：“喂，词恩？”

    “顾寻哥哥。”江词恩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跟我玩啊？”

    电话那头的顾寻心里猛地一揪，几乎能想象出江词恩此刻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模样，他立刻急声否认：

    “没有，怎么会！我特别喜欢跟你玩！”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来？”江词恩追问，声音里的委屈更浓了，“每次叫你，你都有事情要忙，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真的不是！”

    顾寻听着他那可怜兮兮的语调，心都软了，也顾不上父亲的警告和周景深的冷脸了，连忙安抚道：

    “词恩，我怎么会嫌你烦？我最近是真的……有点忙，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去找你玩，好不好？我保证。”

    “真的？”江词恩的声音亮了一点。

    “真的，骗你是小狗！”

    “那好吧……”江词恩似乎勉强被哄好了，“那你快点忙完哦。”

    挂了电话，江词恩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

    或许只是想证明，除了周景深用金钱堆砌的这一切，还有人是真的愿意靠近他，陪伴他。

    周景深将楼下的一切动静都收入眼底，包括江词恩那通带着委屈的电话。

    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后，指间夹着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

    周景深眸色沉郁地看着那个窝在沙发里的孤单身影，心口那团憋闷的火灼烧得更厉害。

    你坏

    江词恩就这样耐心地等了一天。

    第二天，江词恩刚一起床就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就被接起，屏幕里出现顾寻有些局促的脸。

    “词恩？”

    “顾寻哥哥。”江词恩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我昨天跟网上的教程学了好久的调酒，已经出师了，你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顾寻听着江词恩甜甜的声音，心跳都漏了一拍。

    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又滚，实在说不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找借口：“现在吗？可是我……”

    手机屏幕上，江词恩眨巴了几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嘴唇瘪了下去。

    “顾寻哥哥，又要找理由拒绝我了吗？”

    顾寻额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没有，词恩，我……”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江词恩的笑容更加明媚：“接你的车应该已经到你宿舍楼下了哦，顾寻哥哥。”

    视频里，顾寻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慌乱地看向屏幕外，似乎想确认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不”字还没出口，就被江词恩打断。

    “快点呀，顾寻哥哥，我等你。”江词恩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抬眼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楼梯口看向自己的周景深，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金主应该不会介意我请朋友来家里玩吧？”

    周景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看着江词恩，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好像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最终，周景深只是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随你高兴。”

    他转身走进了书房。

    周景深知道顾寻不敢来，顾伯一定早就再三警告过。

    他只是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江词恩用这种方式，在他心上扎了把最狠的刀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词恩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顾伯有些犹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为难，低声道：

    “江少爷，顾寻他……学校临时有急事，实在过不来，他托我跟您说声抱歉。”

    江词恩抬起头，静静地看了顾伯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是吗？”

    “没关系的，那我自己喝吧。”

    他笑着说完，没再看顾伯，起身径直朝客厅里的小酒吧台走去。

    江词恩随手拿起几瓶酒，看也不看标签，打开就往杯子里倒。

    ——

    周景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个上午。

    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有烟头明灭的火光偶尔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周景深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指间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燃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烦躁地掐灭了最后一支烟，站起了身。

    周景深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把脸，看到镜中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无法掩饰的阴郁。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压回心底，这才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周景深走到客厅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客厅里一片狼藉。

    空酒瓶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吧台上，残余的酒液沿着台面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江词恩没在沙发上。

    他不知何时滑坐到了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怀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抱枕。

    整个人小小的蜷成一团，听到脚步声，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湿漉漉的，迷茫又失焦。

    而江词恩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嘴唇微微张着，水润润的，带着诱人的光泽，无意识地嘟起来，似乎在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