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他按了好几次,每次都止不住,指尖染得一片黏腻的猩红。
少爷第一次展现出慌乱和无措,“止不了了。怎么一直流……我是不是咬太深了。你为什么不躲……”
周清淮语气冷淡:“少爷。我跟您说过,这是蜘蛛痣。底下连着血管。血管破裂,压力顶着,当然止不了。越按越流,越流越多。”
霍燃浑身僵住,唇珠微微发颤。
周清淮抬手,用拇指蹭他唇珠上的血渍,看着那抹艳色在他唇上越染越深,忽然笑了一声。
“骗你的。”
他收回手,“您咬得不深,按压几分钟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海星
少爷生气了。
如果不是刘雅跟他说,周清淮压根没意识到。
因为这次生气跟以前很不一样。没打没骂没发疯,捡了根小树枝,蹲在木屋的台阶上,转了一下午。
整上忧郁了。
刘雅给周清淮看照片。“我认识他这么久,只见过他两种状态。一种是吃药的消沉期,一种是戒药的狂躁期。你现在触发了第三种。”
“恭喜你,周秘书。”刘雅把手机收起来,“你完了。”
周清淮:……谢谢你的祝福。
海浪拍着礁石,又退回去,再涌上来。
枯枝插进沙子,又拔出来,再插再拔。
身边有脚步响起。霍燃死死攥着树枝,声音压着:“你趁我神志不清耍我玩。”
“您是指蜘蛛痣的事。那只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霍燃狠狠把树枝插进脚下的沙子里,咬牙切齿,“我脑子不清醒,分不清毛细血管还是动脉。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止不了,我就看见满手都是血。你吓我。你觉得很好笑?”
那人站在他面前,叹了口气:“是啊。开领导玩笑是大忌,我犯了大忌。怎么办呢,要不我引咎辞职吧。”
霍燃猛地站起来,枯枝被他一脚踩断。他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手腕刚收紧,正要说什么,目光撞进了一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眉眼。
弯着的。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亮得像被海风吹过的星星。
他愣在原地,胸口那口压了半天的气忽然散了,散得莫名其妙。
“开玩笑的。我不辞职。”周清淮收了笑,伸手把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轻轻按下,把被揪皱的衣领抚平。
“不过少爷,有件事得提前跟您说清楚,我真没您想的那么抗造。如果再打下去——”
他顿了顿,无奈道:“我可能真要考虑了。不是开玩笑,工伤太多,性价比太低。不划算。”
霍燃喉结一滚。垂眼,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个秘书。
额角有疤,逆着光能看见一条白线。
锁骨有掐痕,还没彻底消干净。
左臂吊着绷带,子弹贯穿伤。
后背有擦伤,从肩胛划到腰侧。
最后是右手上的咬痕……
他把这些伤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第二遍。
刚想看第三遍,秘书的手机响了。
周清淮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备注是丰先生。
接起来之前,他忽然又摸了一下口袋,取出一样东西,极轻地放进霍燃掌心里。
“戒药不易,再接再厉。”
霍燃低头一看,是颗小海星,指甲盖大,风干了,边缘微微卷着,灰蓝色。
他把海星托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手掌拢在手心。
看着周清淮的身影消失在木屋拐角,霍燃转身推开木屋的门。
刘雅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笑的意味深长,显然已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霍燃拉上冲锋衣拉链,语气冷淡:“站多久了。”
“从你把人家从头到脚打量两遍半开始。”刘雅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开心了?”
霍燃没理她,径直往木屋里走。刘雅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响,每一声都踩在他忍耐的边缘:“让我想想。上次是情书,这次是什么?定情信物?”
“你以前连粉丝送的花都直接扔垃圾桶,现在怎么不扔了?那颗海星都干了,你拿回来是准备供起来吗。”
“你猜我刚收拾东西发现了什么?一张沾了血的潮汐表,跟枚用过的创可贴放在一起,你到底是想留这些垃圾还是想留别的东西?反正你抽屉都塞满了,不差一个活人。”
“刘雅!”霍燃扭头似笑非笑,“你这么能翻,还当什么经纪人啊。我听说矿区还缺个话多的监工,你去正合适,让你翻个够。”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刘雅靠在鞋柜上,低头笑着骂了声,“小混蛋。”
——
收工当天,白百灵在跟众人告别。
周清淮站在车外,看着白百灵像只穿了花裙子的小蝴蝶,从沙滩这头飞到那头,跟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每个人都被他逗笑了。
内心佩服。真是一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太阳。
天赋。一般人学不来。
车窗忽然被摇下,后座传来冷戾的声音:“你在外面当门神?不想走就留下,我看你跟那些工作人员聊得不错,不如转行当公关经理。”
周清淮从后视镜看后座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解释道:“丰先生要求将白少爷一起带回,所以白少爷会跟我们一起走。”
少爷深吸一口气,墨镜一戴,谁都不爱。黑着脸不说话了。
车门再次被打开,白百灵钻进后座,探出半张脸。之前那股差点把人掐死的危险气氛,被他忘了个干净。
他扯了扯男人的衣袖,软着嗓子讨好:“霍燃哥哥,我不是故意说你纸老虎的,我就是想帮你解围。下次不说了,你别生气了。”
周清淮坐在副驾,真想把这小太阳拽过来提醒一句:你霍燃哥哥不是因为纸老虎生气,是因为你碰他。他排斥有人越界碰他,你看不出来吗。
你清醒一点!哄不动了啊,秘书的命也是命!
白百灵还仰着脸等回答,霍燃唇角一勾,刚要启唇——
“少爷不生气了。他只是不想说话。”周清淮插话进来,“白少爷,请你让他休息一会儿。”
隔了好一会儿,后面才传来极轻的一声哼。周清淮闭上眼,心想又躲过一劫。
将两人送回大水晶,周清淮去医院拆绷带。
护士拿着棉签给他手指上的咬痕消毒,边换棉签边随口问:“这是被什么咬的?狗吗?”
周清淮垂眼看指根的薄痂,沉默了一瞬,应了声:“差不多。是狗,但不算太凶。”
护士又说了什么,周清淮却没心思听,难得有点走神。
他一直很确定自己是魂穿。
即便这具身体跟他原来的那具,长相一样,身高一样,名字一样,连这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也当是巧合,因为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年纪对不上。
他在原来的世界活了二十六年。穿过来的那天,这具身体才二十三岁,刚毕业,在西区当实习秘书,欠了五百万。
差三年。
如今在这里待了三年半,又是二十六。
像一条错开的轨道,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硬生生拽了回来,重又并拢在同一条线上。
朱砂
护士换了根棉签,把他的手指翻过来继续消毒。
他低头转了几下手腕,二十六岁时这只手在首都冻出过冻疮,小指根部留了块疤。现在没了。
这具身体上所有的印记,都是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的。除了那颗痣。
他看过很多遍,越看越觉得不对。每一根细丝的走向、每一条血管的分叉角度,都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同名同姓同脸同身,已经是极小概率。再加一颗先天性的痣,分毫不差。
太巧了。巧到不像巧合。
那如果不是巧合呢?
如果,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他的?
如果是,那三岁的年龄差就意味着:他不是魂穿,是时间倒退。他回到了自己更年轻的时候。
可他没有这具身体之前的记忆。
这具身体有完整的档案、学业履历、老家地址、父母姓名,全是这个世界的,他来之前就已存在。
时间倒退也不成立。难道是平行世界?
两个周清淮,同名同姓,同脸同身,在不同的世界里各自活了二十多年,然后在某个节点,他接替了另一个自己的生活。
不对。
这具身体完整无缺,他穿过来时没有任何排异感。要说接替,一个已死之人,灵魂怎么可能反过来接替一个还活着的人?
按套路应该是对方接替他,而不是他鸠占鹊巢。
时间倒退,平行世界,鸠占鹊巢……
好像漏掉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好了。伤口这几天别碰水。”护士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看着这个走神了大半天的秘书,叹了口气,“周先生偶尔也要懂得保护一下自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