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老师走了，收拾了行李，没留联系方式。有人说他在山里开了间小诊所，也有人说他去了海外。苏医生再没见过他。
她就在网上做心理医生，接接咨询，赚点生活费。
直到有一天，于玥又找上门。
她跪在自己面前，求她救自己孩子的命。
于是苏医生又回去了。
他跟上次不一样了。上一次那朵花开得正艳，带着点疯狂，可风越大，他开得越烈。
这次这朵花枯萎了。他变成了她从业多年最严重的病人。每天发疯、抽搐、呕吐，自残，想死。
不。他已经死了。
苏医生看着他，一朵花枯萎了，还能再开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靠一炉沉香，给他种一些暗示。
她说。那个人会回来的，他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他不会死的。他只是暂时离开了，他会回来的。
她说。你要等他。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等他回来的时候，你要好好的，不能让他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心疼的。
她说。你要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说过的话。他喜欢你。他爱你。
她说。
霍燃，你要撑住。
沉香的烟雾缭绕，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像一场不醒的梦。
她知道，这些暗示只是暂时的。等他醒过来，等沉香的味道散了，他还是会回到那个黑暗的世界里，还是会想死。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药物控制身体，暗示控制精神。
可这两样，都治不了他心里的那个洞。
再见
【hello？】
【hello？hello？hello？】
“别吵。”周清淮揉着发胀的额头，“让我缓一下。”
过了好几分钟，周清淮才从那些记忆的浪潮里缓过神来。
“我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给你开后门了呗。】006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机械音里带着点欠揍的得意，【关键剧情点完成，书本成功跑通入库，自然就算完成任务了。】
【就像无数张纸币，被焚烧损毁，挑几块还可以的，拼凑到一起，凑整一张新的纸币，能过验钞机就行了。】
周清淮飞快捋顺了记忆，慢慢回想：“我死了，剧情还是完成了。”
“说明真正崩盘的剧情点，在我死之前就已经过线了。”
周清淮抬眼：“是那个孩子，对不对？”
【……】006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当初选你，就是因为你聪明。】
【对。是孩子。】
周清淮耳朵里像又响起两声同样的倒计时。两个地址，两颗炸弹，二选一。
【底稿被烧，人物轨迹和结局会发生改变，我当时推测出后续剧情，乔云庭选了林晚，导致孩子去世了。然后林晚一辈子都没原谅乔云庭。】
【两个人互相折磨，互相怨恨，过了一辈子。乔云庭到死都没得到林晚的原谅。】
周清淮：“所以我改变了剧情点。”
【对。你让乔云庭去救孩子，你自己去救林晚。】006说，【两个都活了。乔云庭救了孩子，你救了林晚，成功达成he结局。】
【我这个统呢，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喜欢开后门。】006的声音又活泛起来，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你跟我那么久，我不会亏待你的。】
【所以啊，我不仅让你复活，我还满足你的愿望。】006语气骄傲，得意得很，【你知道这年头能帮你实现愿望的系统上哪儿找吗？就我。独一份。】
【但我没想到——】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的关键词检测竟然是养猪。】
周清淮：……
【对了，你猪呢？】
周清淮：……你还有脸问。
“你既然说起了猪。”他深吸一口气，“那麻烦请你给我解释一下贷款。”
006理所当然：【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变不出钱，你又想养猪，我只能给你贷款了啊。】
他头一次这么想掐死一个系统。
【说起来这事也怪你。】006还在那儿叭叭，【你这么些年攒的那点积蓄，不是给家里看病，就是打给村里盖学校了。】
【乔云庭当初悬赏十亿找林晚，你帮他找到了还救了林晚，结果却死了。他只能把那十亿拨到了清风寨，建桥修路了，挂的是你的名，走的是公账。你私人账户上，一分钱没有。】
它顿了顿，补上一刀：【空空如也，比你的猪圈还干净。】
周清淮闭了闭眼，已经不想和它争了：“黑户是怎么回事？我这具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身体不还是你身体吗？】006说，【你死那会我还在关禁闭呢，等我出来你两具身体都死透了。】
【我数据库只有你刚进来那会，二十三岁的身体数据。我就偷了个懒，一键给你拨回了二十三。】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但我没想你记忆也回了刚来那会。】
周清淮：……
【至于黑户。】006的声音又扬了起来，像终于轮到它翻案了：【哪来的黑户啊？清风寨的人又不知道你死了。你户口也没注销，底子还在寨子里挂着呢。你不还是你吗？现成的身份就摆在那儿，我就没给你办新身份啊。】
周清淮咬牙：“所以我现在这具身体二十三，而死了的周清淮二十八，你觉得合理吗？你就不怕我被人抓走做研究吗？”
【合理。】006很坦然，【你这不是没被人抓走吗？其实你跟之前差距不大的，他们要问你，你就说你做医美了。】
周清淮：神他妈医美。
【现在医美多发达啊，拉个皮，打个针，年轻五岁不是很正常吗？你就说你这几年保养得好，做了医美，谁会怀疑？】
周清淮：……行。死而复生，年轻好几岁，没人怀疑，因为他们都是傻逼。
他竟无话可说。
006还在得意洋洋，【你要不放心，我就给你打一份医美消费记录，就说你做了热玛吉加线雕，还植了发。】
周清淮：“我发量一直很好。”
【那就是做了光子嫩肤加骨相微调。】006从善如流，【反正你长得跟以前一样，没人会闲到来量你的骨龄。再说了，你上头有人。乔云庭、霍燃，随便哪个打个招呼，谁敢拉你去做研究？】
周清淮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不客气。】006深藏功与名，【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我这次是来跟你告别的。】
周清淮愣了一下：“告别？”
【对啊。】006说，【我要去带新人了。你这任务完成了，书也入库了，世界也落地了，我也该走了。】
它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
【不过你有麻烦还可以找我。虽然我要带新人，但老宿主的售后还是管的。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或者猪养不下去了，随时喊我。】
周清淮：“……你还管售后？”
【那当然。】006很自信，【我可是金牌系统，有后门的。别的宿主可没这待遇。】
周清淮沉默了两秒。
“006。”他说。
【嗯？】
“谢谢你。”
【……】006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语气，【客气啥，应该的应该的。你好好活着，好好养猪，别突然又嘎嘣一下死了。】
周清淮笑了一下。
“好。”
【那我走了。】006说，【再见，宿主。】
“再见。”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
天天
昏暗的房间里，沉香缭绕。
霍燃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胸口，指间还攥着那束已经糜烂的玫瑰。
他睁着眼，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花花一片，偶尔有烟影从上面掠过，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招手。
他又犯病了。
他觉得自己像躺在一口棺材里，棺材是透明的，外头人来人往，可没人能把他拽出去。
那些蛆虫没有再爬出来，可他知道它们还在。它们就在床底下，在天花板里，在灯照不到的地方，等着他闭眼。
房门打开，又轻轻合上。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沉香的烟上。
那人走到床边，遮住一小片光，视线映入一张熟悉的脸。
周清淮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擦了一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啊。”
霍燃盯着那张脸。眼睛一眨不眨。
你来接我走了吗？
他没话说，他说不出来，他失语了。
周清淮低下头，轻轻吻上他干裂的嘴唇，一点一点舔舐。他尝到了药物的苦涩，还有霍燃身上那股散不掉的沉香和腐旧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