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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出了城区。
窗外从楼房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再往前,一片连绵的暖棚和树林出现在视野里。
初春的植物园人不多。
园子里的郁金香开了大片,红的黄的紫的,一垄一垄地铺在缓坡上,阳光照上去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自然光景最能抚平心底褶皱。
“好漂亮。”
白祈安迎着风轻轻吸气,满眼欢喜。
平时的风景都是在画册里,见了实景,他发现许多可以画出来的
司徒珩牵着他走在鹅卵石步道,放慢脚步,由着他东张西望地逛。
路过一片草坪,白祈安走不动了。
草坪上几个小孩在放风筝,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飞得高高的,尾巴在蓝天里一摆一摆。
白祈安站在原地,巴巴挪不开视线。
“想去放风筝?” 司徒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祈安回头看他,桃花眼亮晶晶的,点了点头,“嗯。”
小朋友想的,司徒珩都会实现。
很快,白祈安攥紧风筝线轴,踩着青草迎风奔跑,彩色风筝越飞越高,悬在澄澈蓝天里。
他在前面跑,风把毛衣吹得鼓起来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往后扬。
笑声落在风里,清清朗朗的。
司徒珩慢悠悠跟在身后,手里拎着少年的外套,目光自始至终稳稳落在纤细身影上,专注又绵长。
风筝飞得很高。
白祈安仰头看着,线轴上的线放了大半,风筝在天上剩一个彩色的点。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过头,看见司徒珩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大衣敞着,手插在口袋里,只看着他。
白祈安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哥哥,比想象的还要爱他。
跑累了,白祈安顶着红扑扑地脸蛋,身子软绵绵的后背贴着男人宽阔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传过来。
他仰起头,看着司徒珩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声音轻轻的开口:"哥哥,你是不是把我当小朋友在宠啊?"
司徒珩垂眸,余晖落在他眼底,把那片墨色染成暖融融的棕。
他的指腹贴上来,轻轻蹭了一下白祈安的下唇,低哑的声音宠溺无比:"嗯。你一辈子都是哥哥的小朋友。"
白祈安怔怔的看着他,桃花眼毫无预兆地泛起了水光,心口酸胀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怎么了?"司徒珩的眉头拧了起来,把人往怀里搂紧,"哪里不舒服?"
白祈安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没有不舒服。"
他抱紧了男人的腰,脸埋进胸口:"可是……可是每个人都跟我说,安安长大了,安安不是小朋友了,安安要懂事,要当独当一面的大人。"
以前爹地看到他像小孩一样撒娇的时候,眼底会闪过那种藏不住的失望。
奶奶有时候也会叹气,说安安什么时候能长大就好了。
从前的老师也会说,笨死了,你又不是小孩子。
每个人都在跟他说,你是一个大人。
可是哥哥说,自己一辈子都是他的小朋友。
小朋友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无忧无虑,可以
司徒珩听着怀里抽噎的声音,手臂收紧,下颌搁在他发顶上。
"安安,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白祈安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你就是你自己。有权利任性,有权利爱哭,有权利画不好画就撒娇。"
司徒珩的手掌贴在他背上,"以后不许说自己是笨蛋,也不许一个人扛着。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
他顿了一下,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你只需要开心。画你想画的画。明白吗?"
白祈安把脸抬起来。
眼泪流了满脸,鼻尖红红的,桃花眼里亮得惊人。
他吸了一下鼻子,凑上去用力亲了一下司徒珩的嘴角,磕磕碰碰的,带着咸咸的泪味儿。
"明白,安安知道了。”
他要当哥哥一辈子的小孩。
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
第二天一早,白祈安站在画室门口时,秦老正在案前研墨。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墨锭顿了一下。
孩子眼底的焦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透的薄亮,像春冰化开之后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秦爷爷早上好。" 白祈安连问候都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早。" 秦老笑得温和,"你知意姐姐今天陪她奶奶出去了,特意嘱咐我好好带你。"
白祈安愣了一下,暖意从心房慢慢蔓开。
昨天那一堆零食水果,还有蔓蔓姐和小妹姐轮番端进来的汤羹点心,原来大家都在默默关心他。
他弯起眼睛笑了笑:"嗯,那就辛苦秦爷爷啦。"
走进画案前坐下,拿起笔,蘸墨。
笔尖落在宣纸上时没有丝毫犹豫,那一笔远山从笔锋里流出来,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空灵、深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秦老站在一旁,看着那笔触从纸面铺展开来,半晌没说话。
直到整幅画的轮廓渐渐清晰,他才笑了。
"好,好啊。"他看着白祈安的侧脸,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欣慰,"安安,你这画里,终于有了'魂'。"
白祈安回头冲他笑了笑,转回去看着纸面上渐渐丰盈起来的山水,心情很轻,心里很满。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笔下的远山上,把未干的墨迹映出一层湿润的光。
画室里安安静静的,笔尖和宣纸之间响起细碎的摩挲声,少年整个人都沉了进去。
午后,秦老从书架顶层取下一摞厚重的画册,掸了掸封面上的薄灰,推到白祈安面前:"看看这个,往届的获奖作品,找找灵感。"
白祈安放下笔,翻开第一本。
日本的学生作品,工笔细腻到了极点,一片樱花瓣上的脉络都根根分明。
他翻了一页,又是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越翻越慢。
第二本是法国,色彩大胆,构图凌厉,每一笔都带着毫不犹豫的笃定。
意大利那本翻开,人物的肌肉线条和光影处理精准得像教科书,挑不出半点毛病。
白祈安坐在画案前,从午后看到黄昏。
画册翻完了一摞,又倒回去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腹悬在纸面上方,盯着一幅画的细节看了很久。
那是日本作者的一幅工笔山水,每一个皴法都精准得近乎完美,挑不出任何瑕疵,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幅画里缺了点什么,又说不清缺的是什么。
秦老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白祈安说了声"谢谢爷爷",声音很轻,目光还钉在那摞画册上。
秦老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橘粉,又变成沉沉的青灰。
画册上那些作品在脑海里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张都带着明确的自我。
日本那幅工笔的作者,笔触里全是对细节近乎偏执的痴迷;法国那幅油画,每一笔都像在说"我就这么画,爱看不看"。
意大利那张人物素描,精准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你一眼就能看出画它的人是个完美主义者。
白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留着下午的墨渍,已经干透了。
他想起自己画的那幅远山,笔触不算多精致,有些地方是飞白的,不工整。
但他画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是顺的,是那笔远山自己从笔尖流出来的。
和画册里那些作品比,他的画算不上多成熟,技法也说不上多精湛。
可是他有点明白了,那些画很好,好得让人敬畏。
但那是别人的好,别人的路。
他不用踩着别人的脚印往前走。
司徒珩是七点多来的。
推开门的时候,白祈安还蜷在画案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日本画册。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原本有些发沉的眼眸在看见来人的那一瞬倏地亮了起来。
"哥哥,你来啦。"
白祈安从椅子上滑下来,几步跑过去,一把搂住了司徒珩的腰。
脸埋进他怀里,习惯性地蹭了蹭,鼻尖被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裹住。
是他香香的哥哥呀。
“嗯,今天怎么样?”
司徒珩被他一抱,心都酥了,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
白祈安仰起头,声音软乎乎的:"安安今天看了往届的作品。"
"嗯。" 司徒珩的手落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毛衣的纹理,没动,由着他撒娇。
"大家都好厉害。"
白祈安偏了偏头,下巴搁在他胸口,桃花眼里映着走廊漏进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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