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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之没理会他的调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喂,到底怎么了?你这脸色可不太对。”秦屿收敛了玩笑神色。
江寻之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沉:“我捡了只小野猫。”
“哦?”秦屿挑眉,“然后呢?挠你了?”
“嗯。”江寻之应了一声,“挠得挺狠。”
秦屿来了兴趣:“然后你把它怎么了?关笼子了?教训一顿?”
“关了。也教训了。”江寻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它快死了。”
“啊?你下手没个轻重弄死了?”
“没死成。”江寻之喝了一口酒,“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江寻之的眼神有些空,“它不叫了。”
秦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哑巴了?”
“不知道。”江寻之摇头,“可能就是不想叫了。不叫,不闹,也不理人。”
秦屿嗤笑一声:“我当多大点事。不听话的宠物,扔了就是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江寻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扔掉?
他想起林迟昏迷时滚烫的体温,想起他醒来后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他此刻在地下室里沉默蜷缩的样子。
那只小野猫差点死在他手里,又被他救了回来。
现在,它用沉默在他周围筑起了一道墙。
他忽然发现,他并不想扔掉。
但这种不想,连同那只猫的沉默,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烦意乱。
“你不懂。”江寻之将杯中酒再次饮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我是不懂。”秦屿耸耸肩,“为一个宠物费这么多心神,不像你江寻之啊。你以前对那些材料,可没这么多纠结。”
材料……
江寻之眼神微动。
是啊,林迟原本也只是一件他看中的、特别的材料而已。
可现在,事情似乎偏离了轨道。
“算了,不说这个了。”江寻之显然不想再谈,转移了话题。
但秦屿的话却在他心里戳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因为林迟的沉默而如此烦躁?
为什么无法像对待其他材料那样,冷静地处理这份不完美?
或许是林迟这个人他观察得太久想要对方更多的表情。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心里的烦躁却没有减轻分毫。
那只沉默的、苍白的小野猫的形象,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麻烦
江寻之摔门离开后,地下室里只剩下林迟一个人。
他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一动不动。
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被用力攥紧的触感,有点疼。
他尝试着张了张嘴,喉咙肌肉绷紧,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他不想说。
是说不出。
就像……就像小时候一样。
林迟胸中涌上来一阵酸痛的感觉。
有些不愿想起的记忆袭击了他的大脑。
八岁那年,夏天。
因为他不小心打翻了堂哥的玩具赛车,被暴怒的伯父拎起来,扔进了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小杂种!给我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门砰地关上,落锁。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小小的林迟蜷缩在满是霉味和灰尘的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
他拍打着门板,哭喊着:“大伯,我错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他以为得救了,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到的却是堂哥和他几个朋友不怀好意的脸。
“爸说了,光关着没用,得让你长长记性。”
堂哥笑嘻嘻地说,手里拎着一个用来装大型犬的旧铁丝笼。
“不要!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迟惊恐地向后缩。
几个半大的孩子一拥而上,不顾他的哭喊和挣扎。
硬是把他塞进了那个对他来说过于狭窄的狗笼里。
铁丝勒进他的皮肉,笼门咔哒一声锁上。
“叫啊,怎么不叫了?”堂哥用树枝捅他,“你不是挺能哭的吗?”
“汪汪叫几声,叫了就放你出来!”
另一个孩子起哄。
林迟缩在笼子里,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淹没了他。
他张着嘴,眼泪不停地流,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致的惊恐像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了他的喉咙。
他看着笼外那些嬉笑的脸,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了出去,冷眼看着笼子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说不出话的小东西。
从那以后,他落下了毛病。
一遇到极度的恐惧和压力,就会暂时失语。
因为这个,他被称为小哑巴,被欺负得更狠。
他学会了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拼命降低存在感,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回忆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疮痍的现实。
林迟猛地颤抖了一下,从那段不堪的往事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冰冷的水泥墙,泛着金属光泽的工具台,巨大的玻璃标本柜……
这里不是伯父家的储藏室。
但那种被禁锢被剥夺声音、身不由己的绝望,却跨越了十几年时光,精准地击中了他。
原来,他从未真正逃离过那个狗笼。
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想活着,多么卑微地祈求,命运总能换一种方式,把他重新塞回类似的困境里。
为什么总是这么倒霉。
他发不出哭声,只能任由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砸在身下的毯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好没用。
连表达悲伤,都只能这样安静。
生活还有什么希望?
他就像一只被命运捏在手里的虫子,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过被玩弄至死的结局。
或许,当初直接死在那个小黑屋里,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慢慢躺倒,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任由绝望的情绪将他吞噬。
世界一片灰暗,他看不到任何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
地下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夜风的冷冽,瞬间充斥了空间。
江寻之回来了。
他脚步有些虚浮,脸色阴沉,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
显然,他喝了不少,心情也并没有因为酒精而变好。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蜷缩成一团的林迟,以及枕头上那片未干的泪痕。
心中的烦躁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轰地窜起。
“还躺在这里装死?”
江寻之几步走到床前,声音因为醉酒而比平时更加沙哑刺耳。
“把你弄回来,不是回来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的。”
林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怒吼惊得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江寻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怒气。
“哭?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哭?”
江寻之嗤笑,语气刻薄。
“把你从那个老鼠洞里捞出来,给你治病,给你床睡,你还给我摆这副臭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林迟麻木的神经上。
“说话!哑巴了?!”
江寻之得不到回应,怒火更盛,猛地俯身,一把揪住林迟的衣领将他从床上半提起来。
“看着我!”
酒精的作用让江寻之话格外多,说得也更加难听。
两人距离极近,林迟能清晰地闻到对方呼吸里的酒气,能看到他眼中真实的怒火。
这怒火,与他记忆里伯父和堂哥那种带着戏谑的恶意不同。
江寻之的愤怒是直接的、专注的,只针对他一个人的。
这种强烈的、充满生机的负面情绪,像一盆冰水,狠狠泼在他被悲伤浸泡得快要腐烂的灵魂上。
将他从那种沉沦的自我放弃的绝望中,猛地拽了出来。
狗笼是过去的。
而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是现在的。
他还在这个变态的地下室里,他的生死,还掌握在这个醉酒的男人手里。
悲伤和绝望救不了他。
沉溺于过去,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林迟看着江寻之近在咫尺的盛怒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依旧说不出话。
但他空洞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重新聚焦。
他抬起手,不是反抗,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寻之揪住他衣领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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