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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乱流_折周【完结】 > 第54页

第54页

    



    那个戒指曾被销售人员推销成了富有美好而永恒寓意的东西。



    而向来唯物主义的甘阅明也短暂迷信了一次,把他的祈愿也附加在上面。



    窗外的雨势逐渐猛烈起来,甘阅明心里的阴云堆积,无法再保持冷静。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甘阅明在给自己求一场死刑,“朝夕相处的日子,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吗?”



    长久没得到回复,甘阅明追问:“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季谣被碎发遮着双目,看不清表情。



    终于,他缓慢抬头,冷淡而确切道:“没有。”



    季谣说:“一点都没有。”



    甘阅明知道,这场赌注还是输了。不,从一开始就没有赢面。



    他和季谣的博弈,永远是后者的胜利。感情之间的博弈,永远是无谓者的胜利。



    甘阅明看着季谣,他好像一池凝固的湖,什么都无法吹起涟漪。



    不顾呼啸而进的雨水,甘阅明降下窗户,将手上那枚戒指取下,扔进了瓢泼大雨中。



    “好。”甘阅明说。这是他们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甘阅明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了好便再不拖延。后续几日,甘阅明如承诺中的那样,彻底消失在季谣生活里。



    三日后,季谣出院,第一件事便回去收拾家中的行李。到达时才发现甘阅明已经提前搬离,房里空空荡荡,只剩衣柜里挂着几件季谣的衣物。



    翌日,一位受委托的负责人找到季谣,带来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并不麻烦,甘阅明没有从父母处受赠什么,名下财产全是个人工资所得,协议上公事公办。



    负责人告知季谣约定的时间。两日后,季谣在指定时间、指定场所,与甘阅明完成了离婚登记。两人全程没有任何言语,登记员应当也被提前嘱咐过,全程沉默地办完了手续。



    这一日依旧是小雨。走出登记所,甘阅明并未撑伞,快步向停车处走去。



    背影越来越远,甘阅明并没有任何回头的意向,季谣反倒将其叫住。



    季谣朝他微笑:“不说句再见吗?”



    “不用,”甘阅明不愿停留,“如你所愿,不会再见了。”说完又转身离去。



    车在雨中启动,载着甘阅明驶向远处。



    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季谣仍旧撑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似乎站着太费力,他蹲了下来,抱住双膝,伞也被搁置在旁。



    雨均衡地灌下来,在季谣脚边的积水上,溅起持续不断的涟漪。



    不幸



    放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季谣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他被放弃时就很简单。



    在最久远的记忆里,自己也是短暂有过“家”的——虽然不知道能否被这样定义。



    有alpha父亲,有oga母亲,有哥哥和姐姐,在塘窟有一片田,有过静谧的时刻,蓝天白云,微风轻拂,花香四溢。



    所有平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那场大雨带来诅咒,庄稼被淹死,那片田似乎也沾了邪物,再怎么想办法也长不出新苗,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生病,咳嗽、发烧,alpha父亲病得最严重,脸上长了一片红斑,看着有几分渗人。



    养好了又得,得了又养,翻来覆去快两年没有停过。唯有季谣从头到尾什么病都没沾上,忙前忙后照顾家人。



    受罪,生下来就是受罪的。母亲每天都要这么说。



    家人不信医生,反倒去找那些算命的,求了几张符都没用。有一天听说一个老瞎子治这种病,辗转问到了地方,一家五口同去。老瞎子看不见但鼻子很灵,问了一圈,突然闻到了季谣的味道。



    那时季谣还没分化,但身上偶尔会冒出一些味道。只是家里其他杂味太多,没人注意。



    罪潭。老瞎子说。不吉利啊。



    家里的变故终于有了归因。所有的不幸终于能有解释。



    “是你让一切变得不幸的。”



    “为什么其他人都生病,就你没有呢?”



    我没有的。我什么都没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可以做什么的。



    就算这么想着,也无从解释、无从反驳。日复一日的言语落在身上,不想听但耳朵合不上。好在听久了就习惯了,季谣不再觉得委屈和愤懑,只想时间更快一点。



    习惯到,他们最终抛下自己时,也没有太多难过。



    一觉醒来屋里空空如也。他们走得没有预兆,收拾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桌上只摆了一束花——也许是哥哥留下的。



    季谣把花插进地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土地。



    从那之后很久没有听说过家人的消息。再次听闻就是父母的死讯。



    好像是病死的,也好像是淹死的,没有确切的说法。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季谣正因为偷东西被抓住而遭了一顿打。奇怪的是,身上没有多痛,心里也没有多痛。他好像从某一刻就麻木了,没有太多知觉。



    唯一的想法是,下次偷完吃的不要往大路上跑,害得馒头只吃到一半。



    漂泊的一路,季谣有很多次都在想,不如就停在这里。



    让生命停在这里。让没有意义的一切停在这里。



    只是小i要怎么办?因为想不好这个问题,季谣延长着生命,一天又一天。



    在敲响收容所大门那日,在苏敏跟门卫据理力争那日,他听见苏敏激动的声音:“你现在不放他们进来,他们今晚可能会冻死在外面你明白吗?!”



    原来是有人在乎我死活的。季谣在雨中想着。



    相对而言,在收容所居住的日子,更像生活在“家”里。



    除了吃穿,苏敏还会时不时跟他们聊天。哪怕只是无意摔倒,弄了点擦伤,苏敏也格外在意,找来消毒水,替他包扎,问他疼不疼。



    季谣总是说不疼。这句话说得太多,苏敏产生了怀疑:“你是真的不疼,还是觉得自己必须不疼?”



    季谣不说话。苏敏叹了口气:“你是小孩子,可以疼的。”



    小季和小i像他的亲弟弟,对他总是非常信赖。什么都告诉他,对他所说的每件事都深信不疑。季谣难得地冒出一些捉弄的心思,告诉他们自己曾见过一栋楼那么大的鱼,他俩也信以为真,追问是什么品种的鱼。季谣编不下去了,承认自己是在玩笑,他俩也并不生气。



    “哥哥,你说谎真厉害,我刚才一点都没怀疑。”



    “哥哥,我们长大之后也生活在一起吧,”小季说过很多次同样的话,“我们努力赚钱,去新都买一套房子,然后一直住在一起,有空就来看苏阿姨,或者阿姨愿意跟我们住就更好了。”



    “你是不是傻,”季谣说他,“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你是oga,以后还会跟其他人结婚、组成家庭。”



    “不会了,”小季很笃定地摇头,“我不会遇见比你们更好的人了。”



    一语成谶,小季没有遇到更好的人。



    “家庭”的短暂幻想,还是被那场火烧成灰烬。



    火烧起来的时候,反倒是没什么知觉的——大脑仿佛宕机,被清空,一片空白,只会抱着小i远离危险。



    疼痛是隔日才骤然袭来的。醒来发现在陌生的环境,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



    季谣不喜欢吃水煮蛋。所以苏敏都会特意给他送来煎蛋。



    奇怪的,先疼的是手指,再是小臂酥麻,再是心脏,再之后开始呼吸困难。明明在空旷的环境里,却无法感知到氧气。



    原来那个老瞎子也没有胡说。



    他就是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



    那天以后,季谣的感知变得更加迟钝。开心、悲伤、不满、愤懑,好像都只是理论上的。



    在那次痛苦之后,其他的事情都显得没有所谓。生活变成了一个多线程的系统,计算、分析、处理。找到真相,还苏敏一个清白,成了这个系统唯一的目的。



    是季谣的赎罪,也是季谣活着仅剩的执念。



    季谣没有想过,会遇到第二个记得自己不吃水煮蛋的人。



    不止水煮蛋。



    甘阅明记得他所有爱吃和不爱吃的东西,记得季谣更爱哪一种花、哪一种酒,甚至很多季谣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



    季谣再度从梦中惊醒。脸上一片潮湿,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东西。



    这已经是这一周里的第五场噩梦。



    为什么呢?不是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了吗?



    放弃不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吗?



    不是已经麻木了吗?为什么时隔多年,那股痛苦丝毫未减?



    小i敲门,一瘸一拐地进来,费力地端上一杯热水。



    “哥哥,”小i把水递过来,“真的不需要吃点什么吗?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



    季谣接过水,喝了一口,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劝说未果,小i也只能在旁边坐下。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无力。



    “哥哥,”小i突然开口问,“你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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