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人只能是面前的人。

    “所以，你暗中违背了裴永华的命令？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稍稍调整了一下注射的物质和剂量，虽然会有一点痛苦，增加了一点死亡风险。”

    “一点？”甘阅明不可置信，“那是一群小孩儿！”

    “他们本来就会死的呀！”

    费博很无辜：“按照裴永华的要求，挑来实验的都是那些流浪的、快要活不下去的孩子，修了几个收容所——如果没有‘乱流计划’，他们早就不知道死哪里了。作为实验体，他们好歹吃穿不愁，不比冷死冻死更好？”

    不要跟他讨论道德问题。

    甘阅明让自己沉静下来。

    从那些爆炸来看，他根本就不在乎生死。讨论这些没有意义。

    “……为什么那个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名单？”

    费博花了点时间才想出来名单是什么：“哦哦，你指那个名单。那是我修改之后的名单了。火灾之后我给自己除名了。”

    火灾两个字轻飘飘地从费博嘴里说出。

    甘阅明心跳一停。他终于得知了，季谣苦苦追求的真相：“火灾是你制造出来的吗？”

    “不能叫制造，”费博纠正了他的用词，“主要还是意外。”

    但费博接下来的描述又跟意外两个字大相径庭。

    “当初我暗中修改了实验的细节，起初谁也没发现，裴将军林理事缪理事，谁都不知道。不过偏偏被苏敏发现了。哎说起来也是我的错，苏敏这个人还是我推荐的。她以前上过我的课，我觉得她挺聪明的，而且她哥哥以前就是在塘窟，跟原住民争斗里受伤的，落下了终身残疾。苏敏一开始很恨阿沙这个人，很恨塘窟这个地方，她来作为执行者很合适。”

    “但女性oga啊，还是容易心软。苏敏跟孩子相处久了，处出了感情，发现他们生命受到威胁，就看不下去了。苏敏偷偷保留了证据，联系了裴永华想告发我，可惜我早有准备。那条消息最终发到了我的手里。”

    “我那天赶过去，一开始是想好好聊聊的。但苏敏油盐不进，怎么都不妥协，还威胁我说她掌握了证据，就算我杀了她，也不会告诉我证据藏在哪里。那我也没办法嘛，那只能一起销毁了呗。说实话我也舍不得那群孩子，数据都记录得好好的，多浪费啊！”

    费博流露出心痛的神态——对他曾获取的部分成果。

    即使三番四次提醒过自己保持情绪的平稳，别说多余的话，甘阅明也实在没忍住：“所以，为了你的声誉，你就纵火烧了……这么多人？”

    “声誉？”费博又摆摆手，“不是为这个。别污蔑我，我才不跟裴永华一样，在乎些没意义的东西。我是怕事情曝光之后实验进行不下去。你不知道我当时前前后后找了多少关系才让自己撇清关系——说起来也是我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有点局促了，只确认死的孩子数量跟实验名单上一致，没留心有没有寄存者，给自己留了俩后患。”

    “没想到的是，我千辛万苦把它包装成情杀，裴永华还是觉得事情起因是这场实验，不顾我的反对叫停了‘乱流计划’。”

    “那我也没办法，那会儿他说了算，我也只能留着数据等待机会。等了几年他人老了，没精力了，我这才偷偷把人转移了，开始第二轮的实验。”

    甘阅明明白了。

    本质上是两个人都无法接受失败。

    裴永华无法接受战斗的失败，而费志远无法接受实验的失败。

    后面的事情不需要多说。

    费博在实验基地里重启他的研究。

    林络章私自做腺体交易，引起宪安部的注意，费志远只能在林络章被抓去审讯之前先将其处理；小佳在安康强制医疗机构附近流连被察觉，同样被处理；裴永华和缪杨察觉到事情的异常，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也被费志远控制。

    除此之外，还有张仁甲的师傅，另外两个收容所的负责人……为了保证重启的实验顺利进行，费志远这次斩草除根，不留任何隐患。

    而偷偷调查多年的张仁甲和季谣，则是错信了费志远，自己送上门来。

    密闭的空间里突然响起震动。

    甘阅明警觉地看向对方。

    “别紧张，”费志远说，“我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两眼：“哦，好像有点事情需要我处理，看来咱俩今天的交流得到此为止了。阅明，也就是咱俩感情不一般，我才跟你说这么多。”

    费博将手机放回原位。

    “得先委屈你在这里待会了。我一开始确实想试探外面有没有人找你，不过现在想来，有人找你也没关系，这地方不是那么好找的。”

    “明天，就是实验最重要的一环，我的最终验证——太多错误案例了，这次我有信心，一定可以成功。你在这里坚持会儿，坚持到明天，我就送你跟你爱人相聚。”

    看起来费志远并不想在实验之前再进行任何杀戮。

    他对明天很有信心，笃定他这次能复刻出那次乱流。

    他需要更多人见证他的成功。

    费志远话音刚落，紧闭的门被推开。

    甘阅明没有丝毫犹豫向门口冲去——

    甘阅明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一搏，只是他别无他法。

    果然，刚迈出一步，甘阅明便看到另一张熟悉的脸。

    西装男和另两个守卫眼疾手快将他控制住，利落地将一剂麻醉刺进他的皮肤里。

    两件事

    甘阅明觉得自己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下坠。

    落地的那一秒，他第二次在这个地方醒来。

    清醒后他直接往后一跳，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不过这次看见的是两张让他稍稍安心的脸。

    “你终于醒了，我刚才喊了你大半天。”

    黎小西端详着甘阅明：“你看着挺惨的。”虽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i也在旁边摊着，两人难兄难弟地蜷在一堆。

    环视四周，甘阅明发现自己被转移到另一间实验室。

    比刚才那间要小一些。

    毕竟这里是实验基地，所有关押人的地方，都是在实验室的基础上改造的。

    “你俩一直在这里吗？”

    “对。”小i声音非常沙哑。

    “费志远找过你们吗？”

    小i迷茫道：“那是谁？”

    黎小西怀疑自己的耳朵：“谁？费博？他也被抓了？”

    这两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甘阅明简单叙述了他昏迷前的经历，黎小西的嘴张了又合：“不是，我，费博……啊？”

    没时间管黎小西的语无伦次。甘阅明确认着眼下最紧急的问题：“现在几点了？”

    小i向右方抬头，示意他看那里有个没有拆的钟表。

    甘阅明正准备思考，小i省去了他的计算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从另一个角度，甘阅明看见了小i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

    甘阅明明白了小i破锣般的声音从何而来——在过去的时间里，他大概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嘶吼、哭泣、歇斯底里过。但没有任何作用。

    还有一个小时。

    而随着他们的对话，又过去了五分钟。

    还有五十五分钟，季谣就会和那些实验体一起被推上手术台。

    甘阅明强迫着自己保持冷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

    “这上面是个通风口吗？”

    “是，”黎小西也有气无力道，“但没辙。你看到那里的监控了吗？估计也有监听。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十个通风管道也不顶用——”

    黎小西话音未落，甘阅明已经一脚猛踹实验室的门。

    从这声巨响可以听出力的凶猛，可惜没用。

    “都试过了。”

    黎小西说：“根本没人理。”

    甘阅明还从未有过这么绝望的时刻。

    他抱头蹲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的希望也随之消散。

    五十分，四十分，三十分。

    钟跳到倒计时十分钟的时候，甘阅明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醒一点。

    还没到最后一秒，还不能放弃。

    既然房间里有监控，证明还能传递出去自己的话。

    甘阅明开始朝着门外大喊。

    “费志远！你让我出去，我们聊聊！”

    “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不是想知道外面的情况吗？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让你全身而退！”

    没有人回应。

    甘阅明又喊了快五分钟，始终没得到任何应答。

    求饶、威胁、谈判，对方都不搭理。

    甘阅明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逼近最后那一刻，心中仿佛有火在烧。

    这样下去不行。

    还有什么……费志远最需要什么……

    蓦地，甘阅明站起身来，走到监控下方，脸朝着那个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