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打开实验基地的门，然后带我们去出入口。”

    费志远闻言，往前了一步，手在触碰到控制台之前停住了。

    他顿了一下，似在关切：“你的手好像抖得很厉害。”

    被他察觉到了！

    甘阅明脸色一沉，将刀往前送了一寸：“是吗？你可以试试。”

    恐吓似乎有效。

    费志远再度抬手伸向控制台。只是伸到一半，他骤然间换了个方向——

    甘阅明反应很快，刀锋立刻横切过去，但费志远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按下了通讯器。通讯器亮起，费志远的声音立刻在密闭的主控室里传开，短促而清晰：“所有人都进来——”

    甘阅明的刀劈下去，切断了通讯。但费志远的话已经传出去了。走廊深处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费志远趁甘阅明分神的半秒，猛地侧身，用肩膀撞开甘阅明持刀的手臂。甘阅明的手确实在抖，这一撞让刀脱手飞出，落在控制台之间的缝隙里。费志远没有去抢这把刀，而是转身扑向甘阅明，双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把他往后推。

    在“黑雾”的影响下，甘阅明没有力气第一时间挣脱对方。

    两个人撞上控制台，一排按钮在甘阅明后背的压力下亮起，又熄灭。

    季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侧面冲上来，抓住费志远的胳膊往外扯。费志远被扯得偏了半步，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左肘狠狠撞在季谣的肋侧。季谣闷哼一声，踉跄着退开，后背撞上了最右侧的控制台。他的手在慌乱中朝墙上一抓，谁知够到的是一个活动的杠杆，季谣没能借力，跌落回地面，头狠狠磕了一下。

    费志远把甘阅明按在控制台上，膝盖压着他的胸口，甘阅明只能用手肘勉强格挡。

    甘阅明偏头，看见季谣正尝试着从控制台边爬起来，可惜没能成功。

    走廊里的脚步声到了门外。

    门被猛地撞开，三个持枪的人站在门口。

    费志远立刻松开甘阅明，退后两步，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衣领。他偏头对进来的人说了一句：“外面那两个呢？”

    随着他的问话，被抓住的黎小西和小i被推向前侧。小i站立不稳，被拎了起来。

    “已经控制住了。”

    费志远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

    他转过身来，看着还靠在控制台上喘气的甘阅明，和墙边正撑着台面站直的季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

    “阅明，你看，你赢不了。”

    “阅明，你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费志远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长辈训诫晚辈的腔调，“凡事都要争个对错，讲个原则。但你看，现实就是现实，你一个人再能打、再聪明，也抵不过一整个基地的人手和一扇打不开的门。”

    他偏头看了看被按在墙边的季谣，又转回来：“你是不是还在想，怎么拖延时间？怎么找机会？没用的。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你父亲也找不到这里。你们根本不可能找到出去的方式。”

    看起来费志远方才真的受了一些惊吓。

    以至于重新放下心来后，话也变多了。

    “说实话，我真的不理解你们这些人。”

    费志远甚至开始数落起其他人来：“裴永华，最伪善的，什么都想要，又要开这个头，又瞻前顾后；你们，还有那个调查记者，又非得多管闲事……说到底那些实验体跟你们也没有关系啊！当初不救他们，他们早被饿死了！”

    甘阅明把自己撑起来一些，没有回答。

    “说实话，你们这些小孩，原本除了季谣，我没打算要你们的命。我要你们留下来，见证我的成功，虽然不能放你们走，但后面怎么安排我还没想好……你们非得上赶着送死。”

    费志远一副没辙的表情：“那我也只好如你们所愿了。”

    费志远从旁拿过一把枪。

    “哎，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真到这一步，我也挺不忍心的——”

    “哈哈。”

    费志远话还没说完，控制台旁边的季谣突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他很莫名：“你笑什么？”

    季谣说话的声音很虚，但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在笑你的愚蠢。”

    费志远这辈子大概还是第一次听过这种评价。

    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好奇：“愚蠢？怎么这么说？”

    “你到现在还笃定你的实验会成功，”季谣看着他，“怎么不叫愚蠢？”

    费志远有些不悦，但仍旧没有恼怒。

    他想了一想，有了心中的判断：“你不会事到如今，还觉得激将法有用吧？”

    “我没有在惹怒你，”季谣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推断的。”费志远说，“你对实验的设计一无所知——”

    “我怎么推断的？”

    季谣没让他说完：“我不需要推断，你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你想要复刻的‘乱流’，根本就不存在。”

    从表情来看，费志远对季谣所说的话根本不信。

    只是季谣的语气太过肯定，让费志远有片刻的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说，”季谣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自己的话，“‘乱流’根本不存在。你不可能成功，因为你的眼里，根本就看不见痛苦。”

    费志远很明显并不明白季谣在说什么。

    但他也没心情再多费口舌：“算了，我跟你辩论什么，很遗憾，你们都没机会看见实验的最终成——”

    “果”字还没出口，整座基地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紧接急促的蜂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每个人耳膜发麻。

    费志远猛地转头看向甘阅明和季谣，目光怀疑。

    季谣也从墙边撑着站起来，与甘阅明对视一秒。

    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意外与茫然。

    不是他们。

    费志远也看出来了。

    他的表情骤然收紧，走到最近的控制台前。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叫喊，一个手下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慌乱。

    “费博，实验区那边出事了！”

    “什么？”

    “有人动了实验区的平衡器。”那个手下喘着粗气，“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抑制系统整个断了，现在——”

    费志远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目光定格在季谣背后。

    甘阅明也刹那间明白过来。大概是方才的争斗当中，季谣误触了什么按钮或者机关。

    看来这个误触的代价不小。

    “抑制系统短暂关闭为什么会触发基地警报？”

    “之前按您的吩咐，为了切割腺体，所有人都注射了催化剂，抑制系统关闭后信息素浓度太高——”

    费志远看向控制台上的数据。屏幕上，实验区的信息素浓度曲线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往上攀升，已经远远超过了安全阈值的数倍。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费志远几乎是吼出来的：“手动重启抑制系统，把所有排气通道打开，快！警报持续下去基地会启动自毁程序！”

    手下没动。

    他的声音在发抖，“做不到。那边完全乱了。”

    费志远快疯了：“什么叫做不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不远处传来。仿佛某巨大的结构在瞬间被撕裂。

    没间隔多久，第二声爆炸响起，整座主控室的天花板都在震颤，灰尘簌簌而下。

    热浪。

    这是能预见到的。

    还有没有预见过的——算是对费志远问题的回复——一股无形但难以挣脱的别的东西。

    无法形容的感觉。有什么东西直接灌进了血液，填满了神经肌肉与骨骼的缝隙。

    “这是什么……”

    这诡异的冲击影响着在场每一个人。包括beta和戴了面具的人。

    在这种疯狂的浓度之下无人幸免。

    费志远剧烈咳嗽着：“这是什么……为什么会……”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是季谣的声音。

    “你给他们打的催化剂。你数年间摧残着他们的腺体。”

    隔着浓烟，费志远看不清季谣的位置和表情。

    他喃喃道：“不可能。我还什么都没做。就算抑制系统失效，就算打了催化剂，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

    “我说过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研究的是什么。”

    “我要纠正一下我的说法。我说你不能成功，是我错了，你成功了，只是你不明白，它从来不是任何人能掌控的东西。”

    季谣的声音还在继续。

    实验体的失控不同于阿沙也不同于季谣。更混乱、更可怖、更无法估量。

    只是有着同样的隐忍和同样的迫切。

    “这是他们的自救。这也是你心心念念的‘乱流’。”

    费志远还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