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他的脸也在变化——时而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时而是由光线和阴影组成的抽象图案，时而是一张她从未见过但感觉异常熟悉的脸：棱角分明，金色头发，眼睛是深紫色，嘴角有颗小小的痣。

    “哥哥……”她无意识地说出这个词。

    德莱文——或者她潜意识中哥哥的形象——向她伸出手。“抓住我！不要被幻觉吞噬！”

    布列塔尼伸出手，但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手掌，像是穿过投射出来的全息影像。她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模糊，逐渐融入周围旋转的色彩中。

    她在消散。在被这个空间同化。

    恐慌如冰冷的潮水淹没她。她试图尖叫，但发不出声音；试图奔跑，但双腿已经感觉不到存在。周围的影子围拢过来，低语变成合唱，邀请她加入永恒的记忆之舞。

    “不……”她在意识深处挣扎，“我要回去……我要真实……我要回家……我要……”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德莱文的虚幻之手，也不是影子的诱惑之触。这是一只真实的、温暖的手，皮肤上有微微的汗湿，手指有力，紧紧握住她正在消散的手腕。

    布列塔尼猛地抬起头。

    一个男孩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不了多少，黑发凌乱，蓝色的眼睛在扭曲的光线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脚上是运动鞋，看上去像是急匆匆跑过来的样子。

    布鲁斯·韦恩。十岁的，真实的，从现实世界闯入这个诡异空间的布鲁斯。

    “抓住我！”他喊道，声音里带着孩童的高音，但语气却比一些大人还要坚定，“不要放手！”

    他用力一拉，布列塔尼感觉自己的身体重新变得坚实，周围的色彩漩涡开始稳定，影子向后退去，低语声减弱。德莱文站在几步外，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惊讶，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你怎么……”布列塔尼喘息着问，仍然紧紧抓着布鲁斯的手。

    “我在家里的房间睡不着。”布鲁斯简短地说，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压得我沉甸甸的，我想下楼喝口水，却发现一闪杂物间的门开了，里面之前有一处封死的小门，但今天它开着，而且里面有光。我……我就进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布列塔尼能看到他额头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手。一个十岁的男孩，闯入一个未知的超自然空间，只因为感觉有人在呼唤他——这份勇气让她震撼。

    “你不该来的。”她轻声说，但手抓得更紧了，“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布鲁斯说，他的目光落在德莱文身上，“他是谁？”

    “他是……”布列塔尼犹豫了一下，“他是我的幻觉。或者说，我潜意识创造的保护者。”

    德莱文优雅地鞠了一躬，礼帽的红丝带飘扬。“德莱文，为您效劳。不过现在看起来，你找到了更真实的保护者，爱丽丝。”

    “我叫布列塔尼。”她坚定地说。

    “当然。”德莱文微笑，“那么，布列塔尼，既然你现在有了同伴，也许我不再被需要了。出口在森林中心，但小心——那里有守卫，是‘妈妈’最喜爱的造物之一。它会读取你最深的恐惧，并以此攻击你。”

    他后退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清晨的雾气般消散。“记住，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相信你的心，还有……”他看向布鲁斯，“相信那个愿意为了你闯入险境的人。”

    他完全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花香和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再见，妹妹。”

    布列塔尼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仿佛真的失去了一个亲人。她摇摇头，将这情绪压下，转向布鲁斯。“我们应该回去。你不属于这里。”

    “那你呢？”布鲁斯反问，他的蓝眼睛直视着她，“你属于这里吗？”

    布列塔尼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只能这么说。“我现在只想回家。”

    “那我就帮你一起回家。”布鲁斯坚定的看着她，同时：“不要难过，不要悲伤，我会帮你的。”

    “谢谢你。”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我想活下去。我想离开这里。但带着你太危险了。你应该回去，通过我们来时的那扇门……”

    “那扇门消失了。”布鲁斯说，“我回头看过。我进来的门在我踏入森林后就消失了。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向前，找到真正的出口，一起离开。”

    布列塔尼看着这个男孩，这个在未来将成为传奇的男孩，此刻只是一个勇敢的、固执的、愿意为她冒险的孩子。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仿佛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某种力量编织在一起。

    “好吧。”她最终说，“我们一起。但你要跟紧我，听我的指示。这个空间会玩弄你的心智，让你看到幻觉。”

    布鲁斯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怀表——古老的黄铜制品，看上去就很价值不菲。“父亲给我的。他曾经说过真正的钟表在任何世界都应该保持真实的时间。如果它停止或走速变化，就说明我们陷入了幻觉。”

    聪明的准备。布列塔尼不得不佩服这个男孩的周全。

    他们一起向森林深处走去。随着前进，周围的景象再次开始变化。树木变得更加扭曲，树皮上浮现出人脸般的纹路，低声诉说着令人不安的秘密。地面上的苔藓开始移动，像是有生命的地毯，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

    布列塔尼握紧布鲁斯的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触摸那枚曲别针和盐包。真实的物品，来自真实的世界。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发烫，像黑暗中的灯塔，也可能是她的手心太热了，但总之，她握着这个，心里多了份安全感。

    “我听到声音。”布鲁斯突然说，停下脚步，“像是……哭泣声。”

    布列塔尼也听到了。从森林更深处传来，微弱但持续，是一个女孩的哭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唤：

    “布莉……布莉……救救我……”

    那是她的声音，过去的她的声音。

    布列塔尼感到一阵寒意。那是陷阱，她知道。但那个声音如此真实，如此绝望……

    “不要听。”布鲁斯说，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是幻觉。就像德莱文说的，这个空间会利用你最深的恐惧和渴望。”

    他打开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旋转，完全失去了正常的节奏。“看，时间已经混乱了。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

    布列塔尼点点头，强迫自己忽略那个哭泣的声音。他们继续前进，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艰难。空气变得厚重，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推拒他们；光线变得诡异，投下的影子开始自主移动，与主人分离。

    然后，他们看到了它。

    森林中心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不是树，而是一扇门——一扇巨大、华丽、镶嵌着珍珠母和黑曜石的门，门框上雕刻着无数双眼睛，每一只都在转动，注视着闯入者。

    门前的空地上，蹲伏着一个生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暗影，表面浮现出各种面孔：哭泣的儿童，微笑的母亲，愤怒的男人，衰老的妇人。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眼睛空洞而绝望。

    当它注意到布列塔尼和布鲁斯时，所有的面孔同时转向他们，成百上千张嘴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

    “留下……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永远安全……永远被爱……”

    这就是守卫。德莱文警告过的守卫。

    布列塔尼感到恐惧如冰水灌入血管。但她紧紧抓住布鲁斯的手，另一只手掏出盐包。

    “当我说跑的时候，”她低声对布鲁斯说，“你就向那扇门冲，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会跟上。但你要先走。答应我。”

    布鲁斯看着她，蓝眼睛里有挣扎，但最终点头。“我答应。”

    布列塔尼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将盐包向前撒去。

    白色的盐粒在空中散开，落在阴影生物上。

    瞬间，寂静被打破了。

    生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所有面孔同时扭曲成痛苦的表情。盐粒落在哪里，哪里的阴影就消散，露出底下虚无的空洞。但它没有死亡，反而变得更加狂暴，开始向布列塔尼扑来。

    “跑！”她朝布鲁斯喊道。

    男孩没有犹豫，向那扇华丽的门冲去。布列塔尼跟在他身后，但阴影生物伸出无数触手般的延伸体，试图缠绕她。

    布鲁斯已经到达门前，他用力推门，但门纹丝不动。

    “需要钥匙！”他回头喊道。

    钥匙。德莱文说过，出口需要钥匙。记忆的钥匙。

    布列塔尼一边与阴影生物周旋，一边在脑海中搜索。什么记忆？哪段记忆？

    然后她明白了。不是快乐的记忆，不是温暖的记忆。而是最痛苦的记忆，最不愿面对的真相——因为只有真实能打破这个建立在虚假安慰上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