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也直起身，抹了把脸, 那双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明亮。他仔细看着布列塔尼, 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残留的惊悸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个地方……那个‘妈妈’, 还有后面出现的男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

    “我不完全确定。”布列塔尼坦白道, 她抱着膝盖, 把自己缩起来, 这个姿势让她感觉安全一些, “但卡洛琳太太——我的房东——我曾经听她在醉酒后稍微吐露过一些东西, 说那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东西，专门诱惑孤独的孩子。它给你一个完美的家，完美的‘家人’，直到你再也想不起要离开，然后……你就成为它的一部分。”

    她想起蝙蝠先生说过的话，想起那些照片房间里被“收藏”的人生，打了个寒颤。

    “你差点就留下了。”布鲁斯说，不是指责，而是陈述事实。他在森林里看到了那些诱惑她的影子，看到了她差点被同化的瞬间。

    “我知道。”布列塔尼把头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它知道我想要什么。一个家，归属感，不再一个人……它太知道怎么诱惑人了。”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阁楼里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然后他说：“我父亲之前说过，真正的家不是没有痛苦的地方，而是即使有痛苦，也有人和你一起承担的地方。虚假的完美比真实的残缺更可怕，因为它偷走了你感受真实的能力。”

    布列塔尼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这个十岁的男孩。这样的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沉重而睿智。

    她想问他是不是经常思考这些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布鲁斯·韦恩，哥谭首富的继承人，也许他从小就不得不思考很多同龄人不需要思考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能站稳。“我们需要写封信告诉卡洛琳太太我们回来了。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我得去找蝙蝠先生。它帮了我，但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成功逃出来。”

    话音刚落，布列塔尼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阁楼的墙壁像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变形，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布列塔尼？”布鲁斯警觉地站起来，伸手想扶她，“你怎么了？”

    布列塔尼听不清他的话。那股嗡鸣声淹没了所有外界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她脑海深处响起的密密麻麻的低语，嘶哑至极又抓人耳膜：

    “爱丽丝……小爱丽丝……你以为你逃掉了？”

    “你打开了门，你走进了花园，你呼吸了那里的空气……你已经是我们的了。”

    “回来吧……回到妈妈的怀抱……这里永远温暖，永远安全……”

    “不……”布列塔尼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皮肤，试图用疼痛对抗那侵蚀她意识的低语，“滚出去……滚出我的脑子……”

    但低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她眼前开始闪过画面：那个温暖的书房，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餐桌上的热可可，还有“妈妈”温柔微笑的脸。

    画面如此真实，带着温度和气味的记忆，让她几乎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幻觉。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一股冰冷而黑暗的能量从她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顺着血管流遍全身。那不是她的力量——至少不是她清醒时的力量。

    那是在那个空间里沾染上的，是被“妈妈”种下的某种“种子”，现在，在现实世界里，在她情绪剧烈波动、精神防御最脆弱的时候，它发芽了。

    她的指尖开始泛起诡异的紫黑色光芒，皮肤下的血管浮现出同样不祥的颜色，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蠕动。阁楼里的空气变得沉重，温度骤降，窗户玻璃上凝结出霜花。

    “布列塔尼！”布鲁斯提高了声音，他看到了她身上的异变，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着的、混乱的紫黑色光芒。

    他想靠近，但一股无形的力场推开他，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泡泡包裹住了布列塔尼。

    “布莉！布莉！”布鲁斯听见了一个尖细的女声，小小的，就在耳边响起，但是他看不见人。

    他疑心是自己的幻觉，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想办法唤回布列塔尼的神智。

    布列塔尼自己也在挣扎。她的一部分意识还在抵抗，知道这是不对的，知道这力量会带来毁灭。

    但另一部分——被低语诱惑、被黑暗能量侵蚀的那部分——却感到一种病态的愉悦。这力量如此强大，如此自由！

    不再需要隐藏，不再需要害怕，可以抹平一切痛苦，可以……

    可以让她不再孤单。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意识。是啊，为什么她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为什么她要在这个冰冷破旧的阁楼里挣扎，而那个温暖的、永远欢迎她的家就在一扇门后面？她只需要……接受它。接受这份力量，接受这份“爱”。

    “不……”她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挤出这个词，但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

    黑暗能量更汹涌了。紫黑色的光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开始侵蚀周围的现实。

    阁楼的地板在能量流过的地方变得柔软、透明，隐约露出下面那个空间的景象——温暖的木地板，壁炉的火光。墙壁上的霉斑消退，被光滑的浅米色壁布取代。天花板的蛛网消失，黄铜灯架的煤油灯凭空出现，稳定地燃烧着。

    她在将现实改造成那个“家”。或者说，那个空间在通过她，入侵现实。

    布鲁斯被越来越强的力场逼到了墙角。他试图冲向门去求救，但门把手扭曲变形，和墙壁融为一体。窗户也被同样的力量封死。他们被困在了这个正在被转化的空间里。

    “布列塔尼！醒醒！”布鲁斯大喊，用拳头砸向无形的力场，但力量被轻易吸收、消散。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这种超自然的现象，几乎无能为力。但他没有停下，依旧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试图穿透那层越来越厚的黑暗，触碰到里面那个正在消失的女孩。

    布列塔尼听到了他的声音，但那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被低语声和黑暗能量的咆哮淹没。她感到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个温暖、柔软、黑暗的深渊。那里没有痛苦，没有回忆，只有永恒的安宁。

    就这样吧。她累了。真的很累了。抱歉布鲁斯……如果能安全把你送出去就好了……

    放弃抵抗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她吞没。

    但就在她即将完全沉沦的瞬间——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做。”

    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冷静，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直接在布列塔尼混乱的意识中响起，压过了所有低语。

    布列塔尼猛地睁开眼睛。

    阁楼已经大变样。一半还是她熟悉的破旧模样，另一半则完全变成了那个“家”的书房景象，两种现实像拙劣的拼贴画般强行糅合在一起，在交界处产生诡异的扭曲和撕裂。

    而站在那扭曲交界处的，是一个身影。

    一只蝙蝠。

    但不是蝙蝠先生那小小的、可以站在她肩头的形态。这只蝙蝠要大得多，几乎有鸽子大小，通体漆黑，翅膀边缘泛着深紫色的金属光泽，在阁楼昏暗的光线和异变空间的光晕双重照射下，显得神秘而庄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和之前看见过的宝蓝色不同，这次是一片纯白，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眼睛一样。

    它悬停在半空中，翅膀稳定地扇动着，幅度不大、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当它注视布列塔尼时，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洞穿了。

    蝙蝠先生的旁边慢慢地显露出来一个小玩偶的形态，布鲁斯看见那个小人，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一个名词在嘴边呼之欲出。

    “你是谁？”布列塔尼听到自己嘶哑地问。黑暗能量还在她体内奔流，但似乎因为这只蝙蝠的出现而凝滞了一瞬。

    “一个比你更了解这条路尽头是什么的过来人。”蝙蝠回答，它的声音直接在屋子中回响，带着一种成年人的沧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不移的力量，“推开那个力量吧，布列塔尼。它不是礼物，是枷锁。接受它，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我要回来？”布列塔尼听到自己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怨毒和绝望，“这里有什么值得我回来的？孤独？破旧？失去一切？那个家至少是温暖的！至少有人在乎我！”

    “虚假的温暖比真实的寒冷更致命。”蝙蝠的声音毫无波澜，却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布列塔尼心上，“因为它会让你忘记如何感受真实，如何承受痛苦，如何……真正地活着。那个‘妈妈’不在乎你，布列塔尼。她只在乎收集，在乎拥有。你在她眼里，和书架上的书、壁炉边的椅子没有区别——只是她永恒收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