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们

    无妄，他答应过我父亲的。

    几名工作人员顾不上招呼来人，纷纷转向各自的操作台。

    “检修区有人遇袭？那里不是早停用了吗？”

    “巡逻队正在排查，上面要求各区立即启动防御。”

    谢无妄看着那些警戒通报，眉间露出几分不耐烦：“中央城最近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出乱子？”

    他反应极快，神情中还带了些被耽误行程的不满，旁边正忙着核对封锁范围的工作人员听见，连忙赔笑道：“长官，这段时间外面确实不太平，不过您放心，基地内部的防护一直做得很好，应付这样的情况还是绰绰有余的。”

    祝岚适时接话：“两族纠缠了这么多年，谁知道又是哪边派来的探子，前线每天死那么多人，后方出了点事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语气里有一种久经战事的漠然，在几个工作人员耳中，反倒很符合军中高层的作风。

    裴临川始终没有参与这番谈话，他发现这里的人对他的身份毫无怀疑。裴临川从未进过育儿基地，恰好是这一点导致育儿所的人都不认识裴临川。

    操作员见他走近主控屏，主动让出位置：“长官，您要是想查看专项资料，得去后勤资料部。这边只有日常的教学和检测记录。”

    裴临川略微颔首，示意他们照常执行封锁程序。

    年长的负责人见他一直留在这里，便又解释道：“长官，其实您不用太担心，我们这里又不是什么重要军械库，也没有灵源储备，有人想闯基地城不会找我们这。”

    “以前外面也出过几次事，我们这边一次都没受牵连，孩子们照常上课，外面的事情解决了自然就能恢复。”

    裴临川问：“孩子都在里面？”

    “今天是正常教学日，大部分都在主教室。您要巡视的话，我可以叫人带路。”

    “不必。”裴临川将操作台让还给他，“我们自己走一圈，你们先忙，不耽误工作。”

    负责人连忙应下，亲自替他们打开了通往教学区的门，随后才回去继续处理警戒事宜。

    出了操作室，闻祁放缓脚步，低声问：“这里的权限怎么会认你？”

    裴临川也在思索此事，他只摇了摇头，“估计是没来得及改，先查资料吧，这里很多东西我都不太清楚。”

    育儿所内部与寻常幼儿园并无太大分别，走廊挂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儿童画，墙面包着柔软的防护垫，几名年轻女教师从教室出来，抱着刚收好的绘本，经过他们身边时礼貌地停步让行。

    主教学区，十几个三四岁的幼童围着一张圆桌，正在跟随教师学习最基础的灵纹识别。桌上摆着许多形状各异的晶石玩具，只要注入一点灵力便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

    这些孩子无一例外都拥有天枢血脉，还没经过正式修炼便已经蓄积着充盈的力量，流畅纯净。

    有一个举着晶石的小姑娘注意到了窗外的人，便跑过来，将亮晶晶的玩具贴在玻璃上，兴冲冲地朝他们笑。她脸颊圆润，头发扎成两只小揪，露出一排尚未长齐的乳牙。

    裴临川下意识地朝她点了点头。

    “临川。”谢无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临川回头，发现他正站在闻祁和祝岚之间，神色有些异样。

    祝岚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嘴唇，闻祁和她一样，体内的妖核都在蠢蠢欲动。如此庞大而纯净的灵息，对妖族而言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更何况闻祁与祝岚都属于高阶妖族，妖核的感知能力远胜普通族人，这样浓郁的灵息唤醒了他们身体里本能的渴望。

    祝岚竭力把注意力挪开，衣袖下却有一缕极淡的妖气正在渗出。

    谢无妄及时按住她的手腕，“别运转妖核。”

    祝岚咬着牙，声音很轻：“我没动。”

    “我快控制不住禁纹了。”其实谢无妄自己也难受。

    裴临川立即带着三人离开教学区，隔开一段距离后，那股令人沉醉的高纯度灵息渐渐减弱，祝岚扶着墙缓了片刻。

    “这些孩子的资质”她低声道，“比我想的还要好。”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被人推开，门内是一间手术室。

    中央的治疗台上躺着一个幼童，身上盖着洁白的无菌布，孩子已经被麻醉，睡得很沉。而站在一旁的医官手上托着一枚暗金色的、流转着璀璨光芒的天枢纹。

    裴临川瞳孔微缩，愣在原地。

    “临川？”谢无妄轻轻叫了一声。

    裴临川望着那张手术台，忽然问：“当年你送我进中央基地医院的时候，医生有没有让你离开过？”

    “有。”他努力回忆，“不让任何人进去，说是要做检查，我在外面等了很久。等你病情稳定后他们才准我进去陪你。”

    “多长时间？”

    “记不清了。”谢无妄说，“那时候你一直不醒，你醒了我光顾着高兴”

    谢无妄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俩此前的猜想一一验证。

    裴临川带着几人快步赶到后勤资料部，他要马上知道关于天枢纹的一切。

    值守人员早已接到前方大厅的通知，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敬礼，“长官，您要查哪一年的资料？”

    “你们先出去。”裴临川道，“外面警戒还没解除，有事及时通报。”

    几名工作人员不敢多问，留下已经开启的终端，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育儿基地的档案远比想象中庞杂，单是天枢适配记录便横跨数十年，裴临川先查了最近几年的记录，天枢纹能够在高适配血脉之间进行转移，这一点得到了明确证实。

    军方已经建立起完整的移植体系，部分高阶纹印甚至可以在不同宿主之间经历数次转移。

    裴临川在检索栏里输入了父亲的名字，终端运行片刻，调出数百条关联记录。

    【天枢原始契约档案。】

    谢无妄凑过来看了一眼，“原始契约？”

    裴临川点开，屏幕中出现了一段年代久远的影像，那会儿估摸着裴临川还没出生。

    那时人类还没有如今辽阔的领土，许多地方仍处于妖族控制之下。

    广场上站着一批穿着黑色军服的将士，护甲十分简陋，这些人看起来刚刚结束一场战役，身上遍布临时处理过的伤口，有人站在军旗下面宣读契约。

    “若有朝一日人类防线尽数失守，族群存亡危在旦夕，所有自愿缔结契约的天枢军人，须以灵核为引，将自身灵力及生命源送入中央天枢阵，作为人类最后的抵抗。”

    “契约缔结之后，终身不得撤销。今日在此签署者，须经本人确认。”

    广场上十分安静，被妖族压迫许久的天枢老兵一个个走上高台，毫不犹疑地在契约末端签署自己的名字。

    他们将手腕贴上晶石，天枢纹引出一缕极光，在原有的纹路之外形成新的契印。

    裴临川胸口泛起酸涩，天枢军的战史里从未留下这样的士兵，后世记载那段历史时，往往只用寥寥数笔概括初代军人的牺牲，把他们写得坚毅果敢、无所畏惧。

    可他们当年竟是这样签下契约的。

    谢无妄从旁边调出了契纹的完整记录，祝岚凑过来看，问：“这些契纹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屏幕上有数十条跨越不同年代的移植记录，每一份都包含原宿主的死亡时间和天枢回收日期，其中一枚天枢已经更换过三任宿主。

    谢无妄通过这份记录逐渐弄清了整套回收程序，那些早年自愿签署契约的军人死后，军方从遗体中取出植入具有相应血脉的年轻人身体里。

    新的宿主根本无须签署任何东西。

    “原来如此。”闻祁脸色难看，“怪不得你们军部死了高阶军人，总要费尽心思把遗体带回去。”

    裴临川将资料往下翻，林彻、宋雯以及一些熟悉的名字陆续出现在检索结果中。那些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竟有不少人在年幼时便接受过天枢移植。

    裴临川闭了闭眼，将档案继续往下翻，一条与自己有关的记录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原始天枢持有者：裴聿行。】

    【遗体回收：已完成。】

    【原契约：有效。】

    【天枢移植对象：裴临川。】

    谢无妄也看见了记录，“临川”

    裴临川望着那些文字，缓缓抬手按住胸口，他这些年引以为傲的力量竟然真的来自父亲。

    那枚本该伴随裴聿行一生的纹印，此后跟着儿子征战多年，他甚至毫不知情。

    裴临川想起顾长洲曾对他说过，天枢军本来就该由他继承，因为那原本是父亲的位置，原来那句话里还藏着这样的意思。

    闻祁眉头紧蹙，原来军部没有自行使用这枚强悍的天枢纹是因为害怕自己受到天枢计划的波及。在他们心里，这些强悍的力量同样也是骇人的杀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