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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以迎亲庆喜的灯笼和喜字贴都撤得干干净净,挂上了丧葬的幡子,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有人跪在堂口的阶上,身穿粗麻孝衣,头绑布条,怀里一叠金宝纸钱,膝边放有一口火盆,火正烧着,有灰烬不断飞起,飘进雪里。
宋折停在廊下,静住不动,片刻后,李姣还是瞧见了他,通红的眼一抬,泪光便泛出来,她直起身,似乎喊出一声“二哥”,穿过檐廊,扎进宋折怀里。
“干爹他……”李姣咽着哭腔道:“大哥也迟迟不醒……”
宋折将手轻轻放在李姣头上,犹豫一瞬,拍上两下算作安慰,李姣贴着他的衣襟,抬手抹泪,想起自己亲手奉上的几杯毒茶,心里更觉悔恨悲痛,哭声渐响。
这时,堂里出来一人,正是那芙同郎官,亦是披麻戴孝的,李府出事,李姣痛苦憔悴,独自操持白事,他心下难过,遣了其他人回去,留在府里帮手。
李姣见到宋折,只觉委屈,闷头大哭,等她哭完,身子便累了,郎官从宋折怀里接过人,扶她回屋歇息。
宋折踏进堂里,正中央挂有“奠”字,他默默看了会,转进后院的一间厢房,有下人守在门口,瞧见他过来,垂手行礼,推开房门。
屋里一股辛苦药味,纱窗开了细缝,风却透不进来,满屋滞闷,宋折开大纱窗,床边的人回头,敛袍起身,哑声道:“二哥来了。”
李定虽是李稳亲生胞弟,但宋折小时在李府生活,由李夫人抚养。因两家关系,李夫人把他当亲儿子,按家里兄妹年纪一同排行,李稳大哥,宋折二哥,李定三子,李姣幺妹。
李定前些年便娶了亲,在京外其他州县经商,家里妻儿美满,生活顺遂,听闻李姣夫家来京,回来相见,未想出此大事,不敢离去,留在府里照看李姣和李稳。
那天他没有喝下毒茶,瞧着几人毒发,一时不知发生何事,听到涯无尽吩咐他带着李姣回屋,登时回神,连忙抓着李姣和那郎官回了后院。
待他返回厅堂,涯无尽没了呼吸,李稳倒在血泊里生死不明,穿灰僧袍的高人抱起涯无尽,拿出一枚药丸吩咐他给李稳服下。
片刻后,屋里只剩他和李稳,他撑起李稳抱回房里,服下那枚药丸,着急忙慌派人去请郎中。
郎中查看良久,摇头叹气,说是李稳中了奇毒,难以消解,怕是时日无多,让他们不如准备后事。
李姣一听,当即晕倒,李定心里震惊,仍是不信李稳会丧命,幸得李稳在大理寺做官,消息传到太医馆,有太医下来,摸过脉搏,脸色跟郎中一样难看,却没有说丧气话,给了几副方子让煎药服下。
可不管李稳吃下多少副药,气色还是那般灰白,李定守在他床边,瞧他一天天消瘦,心神剧痛,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此刻瞧见同样喝下毒茶的宋折完好无事,李定脸上微喜,左右打量,忍不住道:“二哥莫非知道了解毒的方法?”
宋折扫看他的脸色,移到床边,李稳面色发黑,身上盖有几层棉被,依旧冷得抖动,汗水糊脸,宋折坐在椅上,摸出觉悟大师赠予的匣子,打开,拾起一枚药丸塞进李稳嘴里。
“这药丸是高人所送灵药,有祛毒养身疗效,记着每日给他服下一粒。”宋折把匣子交给李定。
李定接过匣子,看眼李稳,嘴里有话,宋折没让他发问,示意他先行离开,李定不舍,却不再多留,转去外边等候。
待人离开,宋折翻开棉被,扶着李稳坐起,盘腿一坐,双掌拍至李稳后背上,闭目凝神,将内力渡过去。
方才觉悟大师传授他内心功法,帮他调息养气,受伤的身子便好了七八成,但他毕竟受了摧山掌,还有茶毒未消干净,此时暗自运用内力,气势难免衰竭。
没多久,脸上血色一下褪去,眼前浑噩,他忍住心口翻涌的不适感,将内力全部聚至掌心,竭力渡给李稳,直至最后一丝气力散去,他才收掌,接住倒下的身子,仔细放回床上。
有了内力护体,李稳身子不再颤抖,紧蹙的眉宇逐渐展平,宋折缓出一口气,定住心神,拿过旁边的帕巾,给李稳擦去脸上的浮汗。
窗边进风,外头冷气吹进屋子,宋折但觉身冷,抿唇轻咳,裹紧肩上氅衣,李稳脑袋扭动,眼珠微转,似要转醒,宋折放下帕巾,替他掖好被子,静默稍许,瞧见那对眼皮掀起一点缝隙,露出浑沌的眼睛。
干裂的唇张开,嘶哑道:“……照霜?”
宋折应了声,李稳转看四周,神思恍惚,眼里迷蒙,他睁开眼皮,视线投到宋折脸上,握住手,挤出一缕气,叹道:“……去信给瞿州衙门,放了奉玉罢……”
宋折未想他睁眼便是这件事,没应声,反握他的腕子,把手放回被子里,李稳茫茫然的,眼睛眨过两下,喃喃道:“……你可如何了?”
“无事。”
李稳勉强一笑:“无事便好。”
又问:“林璨呢?”
宋折默住,半晌才答道:“……他亦无事。”
李稳呼出长气,重复道:“无事便好。”
宋折垂落眼帘,斟酌着话,李稳见他肃然,轻笑道:“我时日无多了,到时死了,葬在干爹身旁吧。”
这几日他陷入昏迷,耳畔却还能听见声响,李姣在他耳边说了许多琐事,他都听进了,知道了涯无尽离世的事,心中已然接受,此刻瞧见宋折一脸谨慎,大概是思考如何提起涯无尽,他心下了然,主动提及。
宋折神色一冷,沉声道:“你不会死。”
李稳撩起眼皮,望向窗外纷飞的厚雪,认命道:“照霜,我这样的人,死了足不可惜。当年我被仇恨蒙蔽,诓骗林懿,践踏他的真心,想来不过是因果报应,落得这样的下场是老天开眼……”
他低咳几声,紧紧握住棉被:“你且告诉林璨,我不怪他……”
宋折英眉直蹙,攥住手不答,李稳摸索着搭上他的手,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有气无力道:“你既与林璨有缘,不要因我一个将死之人再次错过了。”
就算宋折隐忍不说,李稳也猜得到他心中所想,虽有些自以为是,可宋折一直对李家怀有愧疚之心,倘若自己真因那杯毒茶身逝,宋折如何面对林璨?
说出这番话,李稳真心无悔,他不痛恨江霖的报仇,只是不忍这位年少相陪的二弟后半生孤苦一人。
哪知宋折听了这话,容色比外头光景还阴冷,凛然道:“你因他中毒命不久矣,却劝我放下仇恨同他逍遥快活,李稳,于你而言,我宋折当真这般厚颜无耻?”
李稳讶然:“我并非此意……”
宋折断道:“我与他,本就死路一条。”
“照霜……!”
“莫要说了,我同他如何,你无需费心。”
李稳看他切断谈话,顿时哑巴,嘴巴努动两下说出话,神色复杂难言,当初自己满心满眼报仇,如今毫无缘由放弃怨恨,真真判若两人。
可林懿跳下山崖那天,他当时心中思绪翻腾,涌到脑中的是深深的悔意,忽而明白了宋折为何多年前宁愿抗旨也要把重伤的林璨藏起来。
冤冤相报何时了,涯无尽已死,父辈间的仇怨应当一了百了,若因此记恨相报,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道理浅显,两人都应该明白,宋折却脸色阴翳,话中之意似乎不愿放过江霖,李稳急了,挣扎起身,又待相劝。
门外忽然响起动静,李定听到大哥醒来,迫不及待赶回房里,宋折离座,语气如常,嘱咐李稳好生歇息,转身就走,李稳撑着床板,面露忧色,望着宋折阔步踏进雪里。
行至李府门前,宋折挺直的身子往旁边歪倒,他伸手撑住门框,勉力站定,耳边传来几声关切的“大人”,胳膊很快被杨叁稳稳馋住。
“大人,您的脸色怎么……?”
从纵云寺下来,宋折脸色好转很多,进了一趟李府,出来就面无血色,又变成卧病在床的模样,杨叁一脸担心,赶紧扶人下阶,催促河綦回府。
宋折溢出几声咳嗽,进到车里,倒上杯温水润喉。
少顷,马车赶回府里,恰好天色转暗,风雪骤停,云堆里仍有闷声阵响。
院里有刀剑切磋之声,燕天笑和寻海宁在比武,一柄银剑,一具铁刀,刀刃擦过磨出火光,两人身形变化,动如蛟龙,刺探拆挡间颇为较真。桂清坐在旁边,双手托住下巴凝神观看,枪啷大响,铁刀被挑飞,斜插进石墙里,桂清挺直身,拍掌喝彩。
“打得好!打得好!”
寻海宁瞪他,气呼呼冲过去,一拳锤在桂清脑袋上,道:“逆徒!你师父给人欺负成这样,竟不懂得帮手,为师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桂清哎哟,抱住脑袋,满眼崇拜地看着燕天笑,顶嘴道:“师父怎么能和向师伯比呢?师伯第一剑圣,师父打不过,徒儿更不可能打得过,怎么帮手?”
见寻海宁又要啰嗦,桂清蹦起身,拨开自家师父,殷切迎到宋折跟前,嘻嘻笑道:“将军恩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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