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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太平。
宋折默默念着这四字,哽住了般说不出话来,他望着滴血的拇指,掌心一紧,包住拇指,不让血滴到殿里。
离开裕春殿,宋折直往虞府。
虞家父子都在羽林卫担任重要职责,虞盖更是羽林中郎将兼禁军统领,段理念及虞盖当年的忠勇,没有压他入狱,而是派兵围住虞府,不准虞盖擅自离开。
虞府是二进院,占地却不大,不设山亭水榭,只种了几株常青树,庭院里干干净净,廊上都挂满了过节的红灯笼。
宋折踏上曲廊,扫看四周,不见一名奴仆,堂里,虞盖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炯炯,并无惧色。
“下官见过虞大人。”
宋折进到大堂,俯身执礼。
虞盖淡淡道:“老夫戴罪之身,宋将军这是要折煞老夫的命啊。”
宋折一愣,正欲解释,虞盖唇边擒着浅笑,面上全无厌恶,像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挥手道:“珠儿,快来敬茶。”
有人飞快应答,从屏风后转出,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斜斜的麻花辫,一身淡粉长裙,花儿似地奔到宋折身旁,翻盖倒茶。
倒好茶,她双手捧起茶盏,笑得唇边旋出两个酒窝,待宋折接过,她退回虞盖身旁,钻进虞盖怀里,痴痴道:“爷爷,他是谁呀?怎么这么好看。”
虞盖揉了揉珠儿的头发,宠溺道:“记得阿爷给你讲过塞北的故事吗?他就是那位宋折宋将军。”
珠儿眨着大眼,跳回地上,凑近宋折,左右打量,哇出一声,拍掌道:“你是宋将军!你、你可以教珠儿怎么骑马射箭吗?珠儿也想学!”
宋折落下茶盏,望向虞盖。
“珠儿。”
虞盖沉下嗓音,珠儿瘪起嘴,看了几眼宋折,转回身,冲虞盖吐了个舌头,溜回后院去了。
小姑娘一走,堂里顿时安静。
宋折开口道:“这是……令千金?”
虞盖朗声笑道:“虞家就这么个千金小姐,偏偏只爱舞枪弄剑。”
宋折不着痕迹地看了圈堂内,他常年在外,私下极少与其他官员来往,对虞家的情况不甚了解,但虞盖是功勋老臣,朝堂上颇有威名,家宅却如此平庸,与寻常百姓并无区别。
虞盖饮着茶水,道:“家中奴仆不过十五人,都是缺胳膊少腿的,跑不了。”
宋折收回视线,面带歉色:“虞大人,下官……”
虞盖抬手,截断道:“其他无关之事,我们不必多提了。你此番一来,想来是为猎场行刺一事,老夫便直言不讳了。”
宋折看着虞盖决然的神色,眉角一跳,忙道:“此事疑点重重,陛下既交给下官处理,下官一定尽心尽责。”
虞盖望他,神色稍缓,片刻后又恢复如初。
“此事如何有疑?老夫在山林所说的那番话你都忘了?”虞盖仰头狂笑,毫不迟疑道:“此事确是老夫所为,不必再查了!”
“虞大人!”
宋折磕下杯盏,肃道:“下官虽一介武夫,可也带兵打仗多年,识些阴谋诡计的本事还是有的,大人何必撒谎瞒我?”
虞盖敛去笑容,一双鹰眼直直射向宋折。
“口证物证皆有,你还要查什么?左右赶紧结了案子,莫要浪费时间!”
宋折翻动嘴唇,急道:“大人为何非要揽下所有的罪?”
虞盖闭上嘴,脸色如铁,抄起手边茶盏,匆匆灌下,宋折默然不语,打算待气氛好些再重新商榷,虞盖磕着杯沿,复而道:“老夫当年愿意跟随陛下举事,是认定陛下才能为百姓带来太平,现今看来,老夫没有认错,陛下果然还记得当初起事所约定的承诺。”
他低笑几声,喃喃道:“千秋万载,天下太平……”
说到此处,那副刚硬面孔不再冰冷,反而露出些柔情来。
“若是牺牲老夫换取天下太平。”虞盖望向宋折,欣然道:“老夫,死而无憾。”
归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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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苦痛
转过偏僻的夹道,江霖停在一间厢房前,抬手敲了三下响,没有回应,他皱起眉,推开门把,迎面飞来一团黑影。
江霖反应快,收身一避,听得铛铛的响,回头去看,认出那黑影正是僧人念经敲击的木鱼。
叹了口气,他捡起木鱼,回到屋里,看着那抹面壁不见人的身影,还有桌上的槌子和佛经,轻笑道:“他们如此过分,竟也要催你念经礼佛。”
阿香猛然回头,面上惊愕。
“阿璨!”
她快步疾冲到江霖跟前,眼里霎时涌起泪花,江霖收起笑容,尚待安慰,眼前人一晃,扑进他怀里,低声啜泣。
江霖搂住她后背,抚着头发无声安慰,他从河綦那听说了河蓝遇害的事,理解阿香的难过和委屈,任由她哭出来发泄,待阿香缓过来,他牵着人坐在茶桌旁,摸出袖里的方帕,帮阿香擦脸。
阿香双眼潮红,柳眉皱巴巴地挤在额间,显是委屈至极,江霖心下既是心疼,又觉好笑,仔细给她擦干净脸,温言道:“余下之事,我已从河綦兄那得知,河渊阁无情无义,赶尽杀绝,委实太过毒辣。”
虽这么说,但河蓝到底为自己而死,阿香愧疚不已,哭过一晌,渐渐冷静下来。
她那日遇到河綦,知道了李府的事,担心江霖安危,日夜难眠,现今见他无事,心口大石才算落地了。
“阿璨。”她拉着江霖的手,问道:“你可是带了好消息来见我的?”
哪个好消息,无非是李稳死没死。
江霖明白她意思,当即不回,扯过茶碗,斟上凉茶。
阿香大约猜到答案,面上一凉,默默收回手,江霖倒了茶,却不喝,手指绕着碗口打转,神色犹豫,似在思索什么。
屋里寂静半晌,江霖开口道:“我阿哥……还活着。”
阿香睁大眼眸,难以置信道:“……奉玉哥还活着?”
江霖点头,面上无惊无喜,只道:“是宋折救了阿哥。”
阿香一愣,敛起喜色,定定看着江霖,似乎猜到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沉下眉心,眼里霎时没了光彩,站起身,冷冷道:“若不是来救我出去,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阿香!”
江霖捉住她的手,阿香猛一回头,面露怒色,用力挣脱道:“你休想劝我放下,我不杀他报仇,我……”
“若我替他受你一刀呢?”江霖呼声截断。
阿香顿时僵住不动,双唇微微翻起,却是说不出后头的话了,她倒提一口长气,双眸睁得极圆,恶狠狠瞪着江霖,似听见了荒唐话。
“你、你……”
江霖顺出弯刀拍在桌上,淡淡道:“我已经杀过他一次了,是他福大命大,喝了烈毒没死,如今他救了我阿哥的命,反倒是我欠他,你杀了我,也算帮我还了他的恩。”
阿香惶然后退,嗤嗤笑出两声,狰狞道:“换作他人,该是信你这话,可是阿璨,你何必搬出奉玉哥?你不过是舍不得宋折,喜欢宋折……你对他心生妄念,偏偏又不肯承认,借口奉玉哥来堵住你的心!”
江霖脸色煞白,抿紧双唇:“我并非……”
“你敢指天发誓,你对他毫无肖想?”
阿香欺近,拾起那柄弯刀,冷笑道:“他待你好,好到你连血亲之仇也甘愿去忘,可怎么又怪得了你呢?毕竟你多年前就把心给他了,是我愚笨,相信你早已忘了旧情……”
江霖辨不出一个字,青着脸闭上眼。
“好,我成全你们!”
阿香话锋一转,唰地抽出弯刀,神色决然,江霖不做挣扎,等待阿香飞出那一刀,耳边听见噗嗤的响动,身上却无一处疼痛,他抖着眼皮睁开,浑身震颤,冲上前抱住倾倒的身子。
胸前温血喷涌而出,阿香侧过脑袋,倚着江霖的臂膀,死死拽住衣袖,嘴里含着血道:“左右我是废人了……杀不了他,我不如去死……”
江霖一声不吭,神思尽散,用尽力气按着她胸口的伤,阿香垂下手,抬眸虚虚地望他一眼,勾唇晃出一抹浅笑,合起眼,喃喃道:“你往后不要来墓前拜我,也不要来地府见我……”
江霖全然听不见,怔怔的,双唇咬出了血。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有人抢进屋里,双指在阿香肩上重重拍穴,江霖茫茫抬头,还未看清来者面容,后颈一痛,登时晕了过去。
觉悟大师双掌合十,颔首施礼,悲悯道:“阿弥陀佛。世间万因万果,转念成魔。”
两个沙弥托起江霖,抱出屋外,觉悟大师走到阿香身侧,望着姑娘苍白的面容,垂首道:“师弟,你方才为何不肯出手?”
燕天笑抖开一包药粉,倒在伤口上,掐着阿香的后颈脊骨扭动,听得喀喀几声,阿香眉毛瞬间拢起,他放下手,抱起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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