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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拿你和林璨来……冲喜。”
孟净甩甩袍子,下定决心,转身往外头走,宋折晃身挡在前方,摇了摇头,孟净抬眼,颇感痛心道:“嫁娶终身大事,他竟如此……辱你!怀直,我非得进宫骂他不可!”
宋折知道段理一旦下了决定很少反悔,孟净这时进宫劝说只会徒增嫌隙,他实在不想再生事端,叹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虞家的案子,陛下命我五日后结亲,确有冲喜之意,但他言外意思,这五日内就要结案,我……”
他摸向腰间的弯刀,低声道:“……我可以替他杀千万个贪官污吏,唯独不能是忠臣良将。”
孟净缄默不言,看他半晌,深深舒了口气,郑重道:“好,我尽量想个万全之策。”
宋折面露谢意,孟净朝他一笑,回身进屋,两人踏出几步,府外响起蹄声,宋折瞧清进府的身影,额角一跳,上前迎接。
尉迟安抖去肩上的雪,不待宋折问话,掏出怀里的包袱,摔给宋折,沉脸道:“抓好的药。”
今早马车里尉迟安说过会送药过来,宋折没想他会亲自来送,接过包袱,但觉沉甸甸,仔细一摸,里头藏了盅罐。
“我今早没给你说清楚,药是给你的,不是给林……那人!”
尉迟安脸上生冷,话里却是藏着关心:“给你熬好了一蛊,用膳后半个时辰内服下,若是凉了,烫温再喝。”
尉迟安说完就要走,宋折拽住人,追问:“江霖的烧热……”
尉迟安瞪直眼:“他好得很,倒是你要没命了!”
孟净听见了,急步上阶,“尉迟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尉迟安好似才看到孟净,愣了会,恭敬施礼,将宋折身中剧毒的详细托出,孟净脸色半青半白,扫向宋折。
宋折心头一虚,默默挪开视线,尉迟安看着好友回避的模样,一面生气一面心疼,直接把服药的时辰告诉孟净,宋折听着,见他交代完要离开,忙留人在府里用膳。
尉迟安遥遥看了眼堂内,摇头拒绝,飞快钻回马车里。
宋折提着包袱,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收回视线。
“你怎么出了这事不同我说?”孟净忧心忡忡道:“谁下的毒?”
宋折自是不愿说,径直往前,孟净默了会,看向大堂,轻步追上,轻而又轻道:“我以为你和他……心意相通。”
宋折瞥他,莞尔一笑。
“这世上,也有心意不通的姻缘。”
孟净愣在原地,嗫嚅无声,一脸惆怅地望着宋折独行的背影。
府上来客,后厨特意备了一长桌佳肴,其间程壹和杨叁正好结束操练回来,程壹一见堂里这般热闹,不用老任介绍,自个窜到温蓝和秦阳那相谈起来。
用膳时,桌上难得坐满了一圈,几个小辈相熟甚快,从南到北地聊起所见轶事,老任在旁听着,笑容满面。
宋折习惯食寝不语,从不插话,偶尔望了望旁座的江霖,后者全部注意都在林懿身上,见林懿瘦伶伶,不断加肉放碗里。
宴席刚过,府外来了几辆马车,约是又为虞盖求情而来,孟净跟着宋折出去见客。
果然,那几名老官见到孟净,一脸辛酸泪,拉着人诉起苦来,言至最后,仍是恳求宋折手下留情。
孟净越听越恼,搪塞几句就开始赶客,前脚送完这波人,后脚又过来另一波,原本冷清的将军府,一夜间门庭若市。
江霖和林懿回了客房,任小莲捧着几套新衣裳进屋,叠放在斗柜上。
“霖儿哥,这些都是新的,若是还需要什么,尽管跟小莲说。”
待任小莲出去,林懿怜惜地摸摸江霖:“阿璨,这些年辛苦你了。”
江霖倚向林懿,捉住那只干瘦的手,心酸得想落泪,他不想林懿难过,笑着摇摇头,抚上林懿的眼角。
“是谁把阿哥的眼睛伤成这样?”他凑近些,仔细瞧看混浊的眼球,既心疼又气愤。
林懿轻笑道:“多年的伤疾了,不碍事。这眼睛没完全坏,还能瞧得见东西。”
江霖皱起鼻子,半躺在林懿腿上,拉着他的手看来看去,林懿轻轻拢起五指,像儿时哄弟弟入睡般轻拍江霖的胸膛,语气温柔。
“阿璨,哥有事想问。”
“阿哥你说。”
林懿斟酌了下,慢慢道:“你……当真要嫁进这里吗?”
嫁娶一事,林懿在渡口客栈听孟净说了。长兄如父,如今林家只剩他和江霖相依为命,对于这种大事,他不得不慎重思考。
江霖一时不答,扭过脸。
林懿知他在逃避,略微叹气,道:“你当年那般喜欢宋照霜,现在可还依旧喜欢?”
“阿哥,我……”
“莫说爹娘和林府的血仇,你待他还有几分情意?”
江霖垂下眼帘,无言良久,林懿担心他为难,正要放弃,却见怀里的人眼睫微颤,颊上似是烧起了红云,嗓音细如蚊呐道:“十分十,百分百……他待我如何,我就待他如何。”
拐弯抹角的回答,倒是契合他古怪的性子。林懿蔚然一笑,却不再细问了,让江霖取下一套新衣,陪去浴房洗身。
此时大堂里,宋折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低头饮茶,旁侧孟净声量极高,怒而厉斥,下座一众官员被骂得低垂脑袋,怯懦不敢言。
孟净知道这群官员为保虞盖才来,刚开始还愿意正经商议几句,后来越发恼怒,大发脾气,把一干人都骂了遍。
骂到最后,堂里反而安静了。
有孟净在,直到那帮官员离开,宋折一句话没讲。
屋外天色苍茫,雪絮不停,孟净仰头灌下一盏茶,火气没消干净,一掌拍碎了茶盏。
“真是糊涂,为救虞盖,竟跑到你府上来相劝!”
宋折扣下茶盏,含笑不语。
孟净泄出一口闷气,缓了缓劲,收起火气。
夜已深,府里的人陆陆续续歇息了,宋折回到厢房时,桌上放有一蛊清粥,他揭开盅盖,闻到一股隐约散出的微涩药味,试了口,不苦。
恰好任小莲来送熏香,听到宋折问起这碗粥,弯眼笑道:“是霖儿哥给大人煮的,他说大人您气色不好,怕会招寒,特意跑去后厨给您煮了这清粥。”
宋折一顿,舀了舀粥,问道:“他们那间屋子可够暖和?”
任小莲引着烛火点上熏香,点头道:“屋里都用炭火烧热了,床上还多铺了几层席垫,大人您不必担心。”
宋折嗯了声,没再发问,默默吃完了那碗粥。
深夜丑时,将军府万籁寂静,唯有雪落屋檐的细响。
东院客房,林懿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合紧,拢了拢肩上的绵衣,踏上花廊,靠着廊柱分辨方向,走出一阵,耳里传来咴咴之声。
林懿站在廊下,透过厢房透出的亮光,隐约看到那抹在雪中舞剑的身影,他犹豫往前,一缕银光已刺到眼前,眸里冷光一闪,那剑骤然变向,斜插进身旁的廊柱上。
瞥见落地的人脸上闪过愧色,林懿扬唇浅笑,善解人意道:“是我打搅你了。”
宋折抽出那柄长剑,容色被雪浸得生冷,他呼着白气,摇了下头,见雪大风狂,请林懿进屋坐下。
“怎么夜里不歇息?”
房里温热,林懿解开棉衣,说明来意:“方才府里来了不少客人,我见你和孟净忙碌,不好打扰。难得清净,你竟还未睡下,便想同你聊一聊。”
宋折揭开水壶,倒上温水,推给林懿。
林懿握着杯盏,低头饮了口,温声细语道:“听闻我阿弟这几月都住在你府上。”
宋折沉眼,轻声道:“……他从未忘过我当年所做之事。”
林懿一愕,随即反应过来,苦笑道:“阿弟他可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宋折淡淡道:“李家幺妹迎见夫家那日,他……往茶里下了毒。”
林懿手一抖,盏中水面碎开一道涟漪。
“李……那李家的人?”他抿住唇,吸了口气,稳下声线道:“……李稳死了吗?”
宋折平静道:“他本来会死,我拿你换了他的性命。”
林懿似是疑惑,宋折便把其中缘由讲了出来,林懿听完,落下眉心,先是松了气,又问:“若非此事,你……当真不会告诉阿璨我在悬岭吗?”
宋折垂望水中的倒影,极轻地叹息一声。
“我自是会告诉他你还活着。”
林懿随之叹气道:“你若开始让他来悬岭找我,兴许不会发生这些事。”
宋折唇角微抬,笑过一瞬,却不回话。
林懿急道:“我阿爹临去前,让我不要怨你们,宋……宋折,我阿弟一心为报家仇才做出这等糊涂事,你……莫要怪他。”
宋折望他一眼,云淡风轻道:“杀亲之仇不共戴天,他做出此事,我不怪他。可李家待我有大恩,李稳还是我儿时的玩伴,论及恩情,我不能置他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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