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秋允张了张嘴，一时之间都词穷了。

    按照道理来说，已经被判了死刑的死囚犯，死有余辜，取他们一条手臂，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是古秋允生活的时代不同，对生命的尊重，人权法治和医学伦理底线，都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

    从理论上讲，异体手移植，确实是有可行性。

    甚至有断臂三十五年后成功接收异体移植的案例。

    但古秋允没法接受做这样的手术。

    再有一点，如果他破例做了这台手术，万一以后又有权贵要这么做呢？

    断臂虽少见，但皇子都有断臂的概率，难保没有其他权贵有类似的遭遇呢？

    现在还能去死囚犯里选合适的手臂，那以后呢？

    如果目前现有的死囚犯都不能配型成功，是否会有人诱导他人犯罪？强行增添配型死囚的人数呢？

    这个口子不能开。

    可古秋允也不能再直接开口拒绝了，得想一个合适的法子，让皇帝和大皇子自己放弃。

    他缓了口气：&ldo;陛下，理论上，这个手术确实是有可行性的。&rdo;

    就像皇帝了解过的那样，内脏都能替换他人的，手臂为什么不行？

    他再直接说不能做，那就有些得罪人了。

    皇帝和大皇子的眼前一亮，真能做？

    特别是大皇子本人，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与今天的断手患者不同，李铁柱好歹是断的左手，而他是整条右手臂从肩膀处都没有了。

    尽管日常生活中有人伺候，说得难听一些，擦屁股都有人代劳，可依旧会不方便。

    再有一点，他好歹是个皇子，就算是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用异样的眼光去看他，可他依旧能感受到。

    如果能把死囚的手臂安在他身上，他以后也能做个正常人了。

    但古秋允的话还没说完：&ldo;从我的观念出发，我确实是不赞成寻找死囚手臂的做法，但如果您执意要我给大皇子做这个手术，我也必须把情况跟您说清楚。&rdo;

    这句话，听着是妥协了，但皇帝却听着不舒服，像是他在强迫古秋允似的。

    确实是算得上强迫了。

    属实是观念的问题。

    在皇帝、在权贵眼中，死囚已经不算是人了，能选中他的手臂接在皇子身上，已经是他天大的荣幸与恩赐了。

    但是在古秋允眼里的概念就不同了。

    古秋允实事求是，&ldo;因为是他人的手臂，跟自己本身的手臂是有区别的，身体是有排外性的。&rdo;

    他想了想，干脆从免疫的角度切入。

    &ldo;陛下，之前就跟您讲过免疫的概念，伤口红肿化脓，那就是病菌进入身体，如果伤口不严重的话，保持清洁，其实有很大概率能够自愈，这就是人体自我修复的能力，也就是免疫能力，病菌不属于身体，属于外部入侵，免疫功能就会攻击这些侵略者。&rdo;

    皇帝若有所思。

    御医夏修也捋着胡子琢磨这个问题。

    古秋允继续道：&ldo;听说陛下是上过战场的人，您应该见过，战场上那些受伤严重的将士，伤口化脓红肿，救不回来的比比皆是，这就是病菌入侵太多太严重，自身的免疫系统已经攻击不过来了。&rdo;

    说的全是大白话，尽可能地让他们听懂。

    &ldo;一条他人的手臂接到大皇子身上，对于大皇子的身体来说，这条手臂也是外来物，免疫系统就会疯狂攻击这一条手臂，如果做了这个手术，需要终身服药，而且需要定期复查。&rdo;

    &ldo;终身服药？&rdo;

    古秋允面色严肃，&ldo;必须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而这种药对身体的伤害并不小，会削弱人体自身的免疫力，以后更容易生其他的病，按照你们的话来说，这种药会直接伤害大皇子的身体底子，影响寿数。&rdo;

    皇帝斟酌开口，&ldo;那如果用至亲之人的手呢？&rdo;

    别看他们平定了天下，但是他还真有两个不争气的子侄，通敌叛国。

    都是血亲，没让他们死，却也终身囚禁了。

    如果可以的话，拿这些通敌叛国的子侄救他儿子的手臂，肯定是不会有任何人反对。

    嗯，古大夫可能会反对。

    古秋允确实是会反对，不管那位所谓的至亲是什么身份，做了什么恶事……

    时代不同的观念问题，让他有些心力交瘁。

    他继续道：&ldo;就算是至亲，血缘相近，也是异体移植手术，同样有排异反应，相信您应该知道林老爷子可能要换肾的问题了，就算是有子女自愿捐献，但林老爷子也需要终身服药。&rdo;

    他想了想，又组织了一下措辞。

    &ldo;陛下，林老爷子的情况比较危急，不治疗的话，大概就两三个月寿命了，如果他不做换肾手术，只做透析治疗的话，大概还能活两三年，如果换了肾，他或许还能活四五年，大皇子现在还年轻，不做异体移植，或许他能活到八十岁，如果做了手术，可能就只能活五十岁了。&rdo;

    林老爷子都六十来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高寿了，做手术是延长他的寿命，大皇子做异体移植，那就是影响正常寿命了。

    与肾脏、心脏等救命的器官移植不同，手移植，重点在于改善生活质量，而非挽救生命。

    与其让患者承受终身服药带来的严重副作用乃至死亡风险，去换取一只功能尚不确定的手，还不如维持现状。

    用了他人的手臂，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终身服药，最常见的严重副作用就是肾功能的衰竭。

    皇子也久居京城，如果出了意外，可没人能给他做急救。

    &ldo;再有一个问题，换一条新的手臂，还有可能会感染，如果感染了，情况就更严重了。&rdo;

    不光是术后感染，就像前面说的，免疫抑制剂会削弱人体抵御病原体的能力。

    那么患者就更容易感染普通人能轻松抵抗的细菌、病毒或真菌。

    这些被称为机会性感染。

    这些感染一旦发生，可能直接威胁生命。

    就算是及时送到他医院来，他也不一定能救活。

    说到影响寿数，还有可能因此丧命，皇帝也沉默了。

    拥有新手臂，但是可能会缠绵病榻地活到五十岁，不接新手臂，那就缺着胳膊活八十岁。

    这该如何选择？

    而且那种所谓的抗排异药物，只有古秋允手里有，如果不能靠他们自己的能力技术制造出来，那岂不是大皇子的命都捏在古秋允手中？

    不说古秋允会以此要挟的问题，就说古秋允来历不明，像是突然出现的，那么，万一他哪一天又突然消失呢？

    大皇子吐出一口浊气，&ldo;父皇，莫要让古大夫为难了，儿子还想多活一些年岁，陪伴父皇母后，以后也想看着自己儿孙满堂，儿子现在虽然缺了一条胳膊，好歹身体底子是好的。&rdo;

    今天的健康检查报告也体现了这一点，确实是挺健康的。

    皇帝是九五至尊，可他也是父亲。

    大皇子也是因为跟着他一起打天下才断了一臂。

    如何能不心疼？

    古秋允看着大皇子的假手臂：&ldo;大皇子殿下，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把你现在的假手臂取下来让我看看？&rdo;

    &ldo;自是可以。&rdo;

    大皇子也是君子，做不出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的事情，时卿把他带到隔壁取了手臂。

    其实就是木质的假手臂，用捆绑的方式固定在肩膀上。

    真要说，这手臂的雕刻做得还真不错，甚至还做了可小幅度弯折的胳膊肘。

    古秋允再次看着大皇子，&ldo;我家乡有一种更好的假手臂，大皇子要不要试试？&rdo;

    &ldo;更好的假手臂？&rdo;

    更好？能好到什么地步？不都是假手臂吗？

    负责给他做假手臂的匠人，也是花了心思的，他甚至还有几条假手臂上面刻了花纹图案。

    瞧着怪模怪样的，他也不爱用，更喜欢这种最简洁的款式。

    出门的时候，好歹是不会让人一眼看到他是个残废，也就只有这个功能了。

    古秋允想了想：&ldo;这假手臂能让你拿筷子吃饭。&rdo;

    &ldo;什么？&rdo;

    皇帝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ldo;假手臂？能拿筷子？&rdo;

    古秋允点头，&ldo;不光是拿筷子，梳头，下棋，写字，都是可能完成的。&rdo;

    皇帝：&ldo;……那你不早说。&rdo;

    古秋允：&ldo;……&rdo;

    简直是无了个大语。

    不是他不想说，是在说机械手臂之前，要让皇帝看到他的底线问题。

    异体移植能做，但是他不愿意做，如果强行要他去做，就得自行承担后果。

    也是让他们以后有类似的想法的时候，多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