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原嘉月直接拨通了外祖母曾经的座机电话，嘟，嘟，嘟，沉闷的嘟声令手指都僵硬起来。接听如中毒人士的解药，疲惫倦怠的男声传来，沙哑且干涩，“…嘉月？”

    没有给日车宽见任何反应的机会，清原嘉月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急，“宽见，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审判长还在吗？”

    日车宽见无语地笑了一声，“我不是杀人魔，把他丢在路上了而已。”

    他的语调有了些起伏，“…好没意思啊，每个人都说这样是合理的，这是程序和法律，我们的法律，我们苦苦钻研的法律究竟在保护谁啊？”

    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动静，“我见到那个玩意时，就知道能轻松杀掉这些藐视底层人的酒囊饭袋，可那有什么意义呢？杀掉谁都解决不了底层逻辑。”

    他吐出一口烟来，“只要我还睁着这双眼……这些事永远都没尽头。”

    清原嘉月只觉得心口被堵住，庆幸他没有因一时之怒铸成大错，又惋惜他崩塌的理想。自己是那么能说会道，也知道现在应该迫切地说些什么来劝慰，可喉咙仿佛被封住，任凭静默流淌了半晌。

    她深知许多问题都不能从别人那里寻求答案，多年以来，她都是自我开解并与自己和解的，孤独是塑造自我的必经之路。

    清原嘉月将语气放软了些，“宽见，不要把你理想的世界与现实对照吧，不是你教我走出象牙塔的吗？”

    “我找不到意义了，嘉月。”日车长叹了一口，好似疲惫不堪，“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了，如果我当场杀掉他，我还能被送进监狱，至少有个去处。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做，不知道去哪，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我可以给你另一条路。”清原嘉月无比沉静地落下这句话，昔日惹人厌的川田在此刻有了用处，总监部对策室需要一个聪明人，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日车宽见？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我给你一条崭新的路，你愿意吗？”

    

    被这样搅扰一通，清原嘉月彻底没有睡意了，抱着膝盖坐在窗前。le群里不停跳出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聊天，五条悟带他们去吃寿司了，钉崎发了两张合照，白发傲娇教师凑过来比耶，笑容很灿烂。

    指尖戳戳屏幕上他的脸，心底的不安平复了一些，五条悟是永远明亮的灯塔，具备拨开迷雾的能力，照亮她的迷茫。

    失眠是注定的，她再一次旁观这座城市醒来，灰蓝色的天蒙蒙亮时，s上跳出许多带着涩谷tag的热帖，发布时间均是几分钟前。

    【我刚从巷子出来，我朋友却出不来了，有什么东西挡在中间？有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配的视频是在街头巷口，迷茫的人群像敲击玻璃窗一样砸着空气，一步都不能跨出来。

    她的手指顿住了，往下翻着评论。

    【__hrk__ ：我也在涩谷！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政府的人呢？】

    【skr_96：我朋友也在里面！电话打不通！】

    ……

    【yoonie：有人知道那层膜是什么东西吗？我女朋友说看不到，我们好像被罩住了，是它拦住了我们出去吧？】

    【n0cturne：我在明治神宫站，b3好像有尖叫声，到底是什么啊？丧尸？】

    【zkpixel：别来涩谷！别来涩谷！看到这条的别再来涩谷了！】

    ……

    无数的评论涌入眼球，清原嘉月的手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反复深呼吸几次才缓过来，这是五条悟担心的事吗？随便刷一刷都看得出，规模比去年的百鬼夜行更大。

    正在不知所措时，屏幕弹出了来自五条悟的语音，呼啸的风声很熟悉，他倒很淡定，“哎呀，麻烦好像来啦，我说过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他出事的话，自己不要再回日本吗？缩在沙发的角落，温暖的毯子将她盖住，无数回忆如电影胶片飞速掠过脑海，面色因通宵而苍白，这或许是她人生中第二难熬的一天。

    灯塔永远会指引迷航的船只，轻松适意的笑从第二条语音流淌出来，“嘉月，可不是分手哦，记得抽空看看婚纱，等处理完这件事就可以去找你啦。”

    清原嘉月迫使自己的声线保持稳定，像每一次联络那样，“嗯…我看了几件很漂亮的哦，选不出来，等你来一起看吧。”

    分针绕着轴心转过一圈，纽约时间来到了清晨七点，以往经常秒已读的消息还是显示【未读】。热闹的高专学生群也沉寂了，咒术高专应该进入战斗状态了。

    残缺的左手映入视野，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全身，要是自己也是能帮上忙的咒术师就好了。多年摸索出的使用方法，已经全部传授给那位天才少年了，到这个时候，她反倒不希望乙骨有用到的机会。

    没有谁会是全然顺遂美满的，清原嘉月在亲人的爱与祝愿中降生，拥有世上最灵光的头脑，依然要经历许许多多的失去。祈求命运放过她，不要再安排任何荒唐的剧本了。

    

    东京时间21点17分，涩谷站b5层。

    周遭是不断尖叫的人群，上千只改造人随列车涌入地下五层。当代最强咒术师独自陷于漩涡中心，柔软的白发被咒力乱流拂起又落下，像一棵挺拔孤独的巨树，电车难题正被置于面前。

    在那个夏天过后，五条悟再没被逼到过要做选择题的境地，在比丧尸围城还糟乱的环境里，不计其数的念头灌入识海，对他来说，想解决这些杂草并不难。

    毫无顾忌的展开领域，虚式茈，或是最大功率的赫。只需要随便一招，这些喋喋不休、挑衅个没完没了的丑东西都会被轰成渣。可与此同时，领域内侧的普通人也会成为陪葬品。

    果然，这个世界里真正能对等看到他、了解他的人屈指可数，五条悟觉得这些诅咒自大到可笑，他在十八岁时就解答过电车难题了。

    犹豫仅因思考战术存在了三秒，死神镰刀般的手印结成，六眼是最精密冷酷的仪器，02秒的无量空处是凭借直觉做出的判断。

    他既要尽可能地救下更多人，也要碾碎这些作乱的杂鱼，a或b，五条悟的选择是all。

    接下去的299秒是他的个人时间，周遭一切陷入绝对停滞的瞬间，他开始了单方面的、快到只剩残影的清扫。如果涩谷站的地铁监控没有失效，它将记录下这场高速杀戮。

    来得及，清理掉这千只改造人后，其余三只捣乱的咒灵也会被他拔掉脑袋谢罪。五条悟丢开了最后的改造人残肢，这样的强度，哪怕是他都要大喘气，氧气大口大口地吸入。

    巨大的消耗让他很想吃点小蛋糕，繁杂信息让他头痛，所以更想不管不顾地蹭一下未婚妻的术式，缓解一下这双敏锐过头的眼睛。

    就在这个过耗的间隙里，一个突兀的方形盒子毫无预兆出现在月台上。澄澈如洗的蓝瞳瞬间读到了它的不祥，转身后退的脚步却被一声熟悉的招呼阻止，

    “哟，悟…”

    在去年平安夜自我毁灭、被他亲手送走的、曾经的挚友。五条悟于震惊中回过身去，是记忆中怪刘海男那张脸，正笑眯眯地张开手，用熟稔的语气和嗓音，“好久不见。”

    过往的青葱岁月在脑内迅疾划过，被他亲手处决、亲手埋葬的朋友，为什么会死而复生站在这里？为什么会现身在这种场景下？怔愣回神时，展开的怪异红眼睛已将他捆住。

    “啊……好像搞砸了？”五条悟出乎寻常的淡定，眯着眼歪头看去，姿态松弛到近乎挑衅。这份气定神闲太反常了，反倒让特级咒灵们不敢轻举妄动，警惕地盯死了月台上这两道身影。

    “好恶心啊，把别人身体当衣服穿？”五条悟最后看了眼面前这张皮囊，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已离去，被故意拿来混淆动摇他。

    无名火从心头烧起，散乱的白发晃了晃，他抬头望向车站棚顶，嘴里毫不留情地讽刺着，“你靠什么支撑的啊？那根缝线不会是拿来固定脑子的吧？你的本体不会是个脑仁吧？”

    无良教师的吐槽还没完，泥头车一样的咒力撞进涩谷地铁站，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东京的少年，顶着一脸死气砍穿了车站的钢铁骨架。

    他几乎是砸落在站台上，太刀裹挟着恐怖咒力，挥开跟随掉落的整块地面时，扬起巨大的碎屑与烟尘。

    乙骨忧太歪歪头看向被困住的老师，非常真挚地抱歉，“五条老师，我来晚了。”

    被神秘咒具困住的咒术师随便点点头，还有心情假装委屈，“忧太，我动不了哦。”

    五条悟并没在夸大，他浑身咒力都被这邪门东西锁死。清原嘉月在千叶县的遭遇令他警醒，东京近来诡异频发，他暗中留了后手。

    披着夏油杰皮的人显然没料到突发状况，特级咒术师的入场打乱了全部计划，金色眼珠向身后方向转动，顷刻作出了最优解，“晚安，五条悟，让我们在新世界…”

    红眼睛方块在闭合，五条悟的视线落在他信赖的学生身上，这是他坚持走教育路线结出的优良果实。自己被困是既定事实，可只要乙骨回来，起码能稳住涩谷事态，局面不至于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