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油锅里炸得焦干的鸡腿被捞出来, 放在不锈钢的硕大砧板上, 和洋葱一起被剁成小块。浸入油色的桌子让乙骨有点犹豫，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结果出身京都的五条老师更没所谓, 直接拉开红塑料凳坐了下去。

    乙骨端来两盘洋葱鸡坐下，过了一会店主又送了一碗粘稠的酱汁和几块烘烤甜食过来。这里的一切都是五颜六色的, 五条脸上难得出现了难以下手的表情。

    离开日本有一阵了, 乙骨同学依然很会读空气，

    “老师说要吃本地特色，这里算是，嗯，比较地道, “乙骨迟疑地说，“不然现在去吃麦当劳？”。五条拿了块甜的丢在嘴里,对这个糖量爆表的吃食流露出赞赏,

    “呀，老师很欣慰。忧太在米格尔的家乡都可以适应地这么好，是特级的基本素养哦。”

    乙骨咧开嘴笑了, “得感谢老师让我出来看看，和日本很不同，但是也挺有趣的。 ”

    路边几个人走过，脖子细长身形消瘦，头顶着大锅和陶罐走得相当轻松。

    五条面色如常地回过头， ”都快适应成本地人的程度了呢。虽然很有趣，但是可能会需要你回去了。 ”

    “啊？ ”乙骨抬起头，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鸡肉， ”要回去吗？我是很乐意啦，不过之前说要做的那个还没找到。 ”

    “不是现在。 ”五条支着脑袋，无下限隔开了他的胳膊和油腻桌面。

    他们站在土路边等车，五条马上要去机场。车来得很慢。集市尽头的房屋逐渐稀疏，再往外就是被太阳晒得灰白的枯草地。

    五条抬头看天，乙骨也看过去，是几只秃鹫在空中盘旋。

    远处的荒原上有一只狮子，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或许是离开了族群，又在和鬣狗的纠缠中受了伤，年轻的狮子躺倒在地——几步远的地方已经有黑色的秃鹫落地。

    旱季即将走入尾声。

    五条忽然张口， ”很多坏兆头。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可以信任忧太吧？ ”

    乙骨扭头看着在吃饼干的老师，他的神态又不像在说很可怕的事，乙骨点头， ”当然了。任何事。 ”他忽然想到什么，纠结再三还是问了， ”老师说出事，总不会是男女关系什么的事吧？ ”

    总是游刃有余的五条老师明显僵了一下。车来的时候他又哈哈笑出来， ”哎呀呀，忧太也越来越开朗了，都会开这种玩笑了，非洲果然是好地方。 ”

    乙骨看着车远去。他再回头的时候，狮子已经被一群秃鹫覆盖，金色的鬃毛染上了血。

    ＊＊＊＊＊

    伊地知才把车停稳，他就看到五条悟从机场大厅里出来，径直朝他这边走。给五条先生当辅助有这点好，绝对不会出现两个人打电话互相问，你在哪我在电线杆下面站着的这种对话。

    五条在后面坐定，伊地知从倒车镜里看到老板低头看手机，心情不佳的样子。这个判断一出来伊地知茫然了——由于和五条同频难度过大，大多数情况伊地知看不出他的想法，能看出他不高兴这是罕见情况。

    在不知所措下伊地知决定主动发言： ”五条先生辛苦了，非洲之行还顺利吗？ ”

    “超好玩的， ”一个粉粉的巫毒玩偶被抛到副驾座位， ”伴手礼。 ”

    伊地知看了一眼，握紧了方向盘， ”谢谢。。。现在回高专还是公寓？今天暂时没有任务。 ”

    “哈？难得我有心情暴打咒灵，居然会有可以放假的一天。 ”他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要去看电影吗伊地知？ ”

    “诶？ ”伊地知紧张起来， ”我们两吗？ ”

    “再叫上一年级一起，刚做完那样的大任务肯定要好好奖励吧。呀，我可能真的是天才教师，学生全都超级优秀。 ”语气轻快，但是还是不怎么对头。

    “是很能干，任务过程中有确实的危险， ”伊地知提供情报， ”系统里显示已经全部安全返校了。 ”

    五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头低垂着应该是在发消息，过了一阵伊地知听到电话拨打无人接听的忙音。手机被丢到一边。

    红灯前车停下，伊地知又看了一眼，他第一次觉得无所不能的五条先生好像有点疲惫。车又开出去两个路口，五条忽然说， ”那里穗呢？ ”

    “最近没有任务派遣给结城小姐。 ”这是五条悟走之前交代过的事项，伊地知每天都会早晚各确认两次。

    老板还在后面自言自语，什么这次好像有点过分了，呀不会真的生气了吧，难道又，只言片语听不太清。

    都变成话痨了，还是再系统查一下吧，负责的伊地知这么想着。他刚要提议，五条说， ”再确认一次。 ”

    车在紧急停车道停下来。旁边有车经过，白色灯光偶尔照进漆黑车厢，伊地知的脸被屏幕映亮。搜索了几次之后，他紧张起来。纠结几秒后他说，

    “五条先生，可能有问题。”

    五条没出声。

    他接着说，“下午有一条未派遣任务被发送给结城小姐， 30分钟后记被撤销。”

    “为什么。 ”

    “理由是重复记录。 ”伊地知咽了下嗓子， ”之后就没有系统追踪了。 ”

    ＊＊＊＊＊

    竹下今天急着下班。

    从交往开始就是远距离恋爱，三个月过去，在他苦苦恳求下女朋友终于同意来东京看他。

    电视声放得很大，但盖不住水声。竹下坐在沙发上心情愉快，等可爱的女朋友洗澡出来，可以先一起喝一杯。

    没有晚上的任务，东京今天好像很平静，咒灵偶尔也是有懂事的时候嘛，他想法十分活跃——即使下午被安排了临时任务，最后也没有再让他回去接人，真是幸运。

    他裹了件浴袍站在卫生间门外， ”水温合适吗？ ”

    里面人还没回答，门铃响了。

    大晚上的。竹下开门之前停了一下，要是楼下那个多事的老头又来说他走路声音大，他一定会当场发作。

    猫眼里站着一个男人。

    一头白发，不可能是别人。平时标志性的眼罩现在没戴，没有情绪的眼神好像穿透了门板，竹下打了个冷颤。

    他赶紧拉开门， ”五，五条先生？ ”

    五条悟笑得很礼貌， ”晚上好。 ”

    竹下下意识地躬了躬身， ”晚上好。这是？ ”

    “人呢？ ”

    “诶？ ”

    竹下感觉自己从胸前被一把抓住，一瞬间天旋地转，他再睁眼时人已经在公寓楼楼顶，东京的灯火夜色在这个高度看去格外闪亮。

    “带路，你今天最后见过结城里穗的地方。 ”

    竹下顿时如坠冰窟。

    失重瞬移感觉很糟糕，竹下不会再想体验。他被放在了医院门口，可他还穿着浴袍和拖鞋，夜里有点发冷。

    身旁的五条一动不动，不知六眼能从这片漆黑的窗户里看出什么。过了良久，五条悟说，

    “打电话，把任务有关的人都叫来。 ”

    竹下犹豫着， ”可现在这个时间，不知道， ”他被打断了，

    “今天不下班。 ”五条的语气非常平静。

    作者有话说：

    不下班, oh no

    

    金属把手生了棕黄色铁锈, 里穗拉开门进去的时候听到发动机的轰鸣，竹下辅助的车一溜烟在路口消失。

    说是医院，更像是大点的私家诊所。前台被玻璃封住，一个方形的小窗口用来递交钱和病例材料,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里面的办公椅落满了灰, 一只水杯放在一堆文档夹边上。

    天色还早, 光从落地窗透进来, 很明亮。她穿过前厅往里走，两边都有走廊，诊室门挨门。

    里穗掏出手机,信号很一般,任务系统加载了很久才显示出来，是二楼会议室的空间扭曲需要确认。鉴定任务只是费眼,没什么特别的。

    她往楼上走，没有想象中消毒水的味道,通风不好,陈腐的气息在鼻尖隐隐提示她这里已经废弃已久。路过一扇半掩的门，她看到里面的地板被之前飘进来的雨水浸泡，生出突兀的一大片霉斑。

    黑灰色的，像那只老鼠。

    脏兮兮的，不懂自己每天怎么就会卷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赶紧结束回去还能——还能干什么？晚上没什么计划,里穗试图把闲心关掉。

    推开二楼尽头的木质双开门，会议室很宽敞,不透光的暗色玻璃映出她自己,靠墙的几排椅子像一个个坐在原地不动的人。她大概看看，结果什么也没看出来。

    腿碰到一把椅子，金属腿和地面刮擦发出尖利的一声,她于是往旁边绕着走。

    其他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风声汽车声，什么都没有。

    忽然，光线好像变暗了，玻璃窗的倒影里，有什么从椅子中间立了起来，咒力伴随着一股浓重的腐败气息压了过来——

    血液一瞬间冲到胸腔，心脏同时往下坠，里穗本能地已经开始往楼下跑，踩到湿滑的台阶，楼道两边本来黄白的墙面泛起湿绿的斑点忽然快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