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被人从后面拉住。五条悟坐在床上，笑得非常危险，

    “就是疯。没有我一起去，你想都别想。 ”

    “你要把我拴在你裤腰上吗？！ ”

    他假模假样考虑了一下，连连点头， ”这个想法很好。 ”

    “好你个头。 ”她上手大力揉搓他的头发，顺手又在后脑勺撸了一把。

    “喂！ ”

    “那我送你去上班。 ”五条跟过来说。

    里穗从洗漱台镜子里看他，头发乱死了，她把电动牙刷按停，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好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 ”

    “送你上班叫夺舍，啧啧啧，这就是一个非单身女人的觉悟。 ”

    她笑了出来，泡沫差点喷他脸上，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难道不是天天都很忙？ ”

    五条靠着门边，理直气壮， ”修修补补的工作，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

    “那有东西一下冒出来怎么办？ ”

    “一二年级现在很厉害的。 ”

    “这就是一个教师的觉悟？培养了这么久的学生原来就是为了给自己放假。 ”

    他不着调地说， ”算额外福利吧。 ”

    一上午尽忙着打电话。圣诞节却发生好几个区的大事件，里穗得联系她重点负责的回访对象。

    有人没接电话。

    有的一接起来就抱怨昨天电车停了三个小时。

    有个老奶奶说一切都好，只是昨天突然封路没买到牛奶，今早只能喝豆奶。

    城野先生又有点担忧， ”结城小姐，我上次还跟你说最近不太平，你看，昨天简直乱套了！ ”

    里穗一边打字录报告一边点头， ”嗯嗯，但是今天和明天会好起来的！是的，一定的！ ”

    真子站她桌子对面，手指指门外，又放回嘴边做扒饭的样子。八成是饿了，她再点点头，比口型说马上。

    天已经放晴。道路上的雪被清乾净，屋顶和行道树上还盖着厚厚的白色。

    组长临时创造了”东京下雪就得全组一起吃午饭”的习俗，于是他们五个人经过短暂的讨论，决定去两条街外吃罗宋汤配蛋包饭。

    拐过第一个街角，有连着的两栋建筑被围起来，窗玻璃全碎了。楼下路面好几个大坑，路边停着工程车在搞维修。

    实习生嫌冷一直缩着脖子走路，她绕过围栏一边念叨， ”昨天到底什么情况啊？我真的一度觉得东京要完蛋了。 ”

    “淡定，这可是东京。晚上电车不就全部恢复通行了？ ”真子不以为然。

    “响应也太快了吧。怀疑他们是不是改了考核机制。 ”

    “都厅今年看来要奋起了吗？ ”组长感慨， ”新一年我们也要跟上节奏。 ”

    真子和高野一起阴阳怪气， ”中午的主题是蛋包饭，谁提新年工作目标谁来付账。 ”

    很有效，组长下一句说的是孙子终于学会了第一首小提琴曲目，经典曲目小星星。

    推门进餐馆，他们带进来一股冷风。里穗跟在最后面，等她走进去发现几个人都朝角落看——五条拿了只很大的勺和他们对视，面前摆了一盘刚上的蛋包饭。

    里穗立刻想到他要彻底灭亡主体性的暴击言论，眉毛耸起来。

    她跟着同事坐下开始点单，一边手上没停地发消息，［怎么会在这里！ ］

    余光看到五条慢吞吞从口袋里掏手机，消息来得倒很快，一下三条：

    ［这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我好歹也是有主体性的男人］

    ［我先来这里开始吃饭的噢］

    瞬间被愧疚感打中，自己这下成了小人之心的那一个。她还在噼噼啪啪地打字时，组长清了清嗓子。她一抬头，每个人脸上都是话里有话。

    真子憋着笑说， ”啊呀，我们组的氛围其实也没那么严谨吧？ ”

    “诶？ ”

    “感觉里穗在假装和男朋友不认识啊？是我的错觉吗？ ”高野插嘴。

    组长立刻声明， ”我从来没有禁止组员在公共场合和家属互动。你甚至可以叫他来加入我们！ ”

    诶？ ？ ？

    对哦，为什么她要像高中生一样假装不认识他？

    里穗边走过去，边给自己找理由，都是因为这人职业太敏感，而且之前每次在同事面前出现，都给别人留下了不同寻常的印象。

    她到五条旁边压低声音问他， ”好巧，那你要和我们一起吃嘛？组长说的。 ”

    五条瞟她一眼， ”啊呀，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没主体性？

    而且他又不是我组长。 ”

    又来了。

    里穗撇着嘴看他，他好整以暇地戳起来一只西蓝花。明明就在摆谱，于是她说， ”是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介绍你给大家认识啦？好不好？ ”

    “行吧。 ”五条拿了张纸擦嘴， ”我可是很忙的。 ”

    说完端起自己的蛋包饭就过去了。

    组长往旁边挪了位置，真子明显精神抖擞起来，实习生更是直接把缩在羽绒服领子里的脑袋全部露出来。

    她看到高野又是一副”居然有长成这样的男人我的人生果然完蛋了”的表情，为了避免他说出奇怪的话里穗自己赶紧开口， ”这是五条悟。 ”

    “好久不见，福祉员们。 ”他笑眯眯地打招呼。她赶紧用腿撞下他，那是什么鬼称呼。

    几个人居然也都见怪不怪，神色如常地和他说五条先生好久不见。

    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吃饭，里穗的同事们绕着圈子瞎聊。

    真子说回访电话打一上午，嘴巴都要冒烟。实习生说她爸前阵子被困在地铁通道快一个小时，有人又吐又哭简直人间炼狱，让她最近尽量打车，

    “倒是多给我点零花钱呢！打车那么贵。 ”

    高野勇敢搭话， ”五条先生在学校当老师吧？昨天很多学校停课了嘛，你们学校还好吗？ ”

    其他三个人都赞赏地看着他，好样的高野先生，好自然好随意。

    五条刚好吃完最后一勺饭，回答得模棱两可， ”很好啊，都在认真做事。 ”

    里穗差点笑出来。

    “现在高中生很难相处吧，都相当有主意的。 ”

    他抬头想了想，语气和平时差不多，

    “嗯。都是很好的孩子，不能要求更多了。 ”

    真子举起一只手， ”老师我要提问。 ”

    “哦？是什么呢。 ”

    里穗心想，他教的科目估计你也用不上。

    真子问， ”里穗什么时候会要请长假啊，我们要提前安排的。 ”

    五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撑着脑袋看里穗，懒洋洋地说， ”那得问她啊。 ”

    太阳照着窗外的雪，他的脸也被映得很亮，里穗眼睛笑得弯弯的，

    “春天哦。 ”

    ＊＊＊＊＊

    春天。

    漫长的一天，谁能想到仪式多成这样，家主夫人第一次回来过生日而已。

    从五条本家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晚上在樱花树下面吃饭喝酒，京都是有那种活动吧？ ”里穗仰着脸问五条。

    “容易。 ”

    樱花被暖黄色的灯照得融融的，像粉色的雾。

    树下坐满了赏花的人。每个人的脸，酒杯和铺开的野餐布，全都被染上一层模糊又温暖的颜色。

    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小孩子追着落下来的花瓣跑，抓住一片立刻塞在嘴里。

    旁边桌的妇人看了五条一会儿，笑容温和，

    “京都的樱花这样美丽，好不容易来一趟，隔着墨镜看，或许太朦胧了些呀。 ”

    里穗的嘴角抿了起来。她拿起茶杯，慢慢遮住半张脸。

    五条悟也笑。

    他把墨镜往下一拨，露出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蓝眼睛，语气亲昵得像在长辈说悄悄话，

    “呀，说得很有道理。樱花自然是美丽，不过看来今晚也不只樱花值得看。

    人更好看对吧？ ”

    里穗一口茶喷了出来，立刻躲到袖口后面抖。

    妇人的笑容僵在那里。

    五条又把墨镜推回去，低头夹一块花形的点心，像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他把墨镜一把拨下来，蓝色眼睛里全是愤愤不平。

    “这个大妈知不知道没有我她早死了？ ”

    里穗拿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那我帮你告诉她？ ”

    她转过头去，清了清嗓子，

    “喂——这位太太， ”

    五条伸手把她的脸拨回来。

    几片樱花飘下来，落进酒杯里。

    他端详着她，忽然笑了，

    “真行啊，里穗。 ”他说。

    里穗也看着他。

    这一刻，远处有人大声笑起来，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她肩头落着一片花瓣，像什么迟到了很久又终于抵达的东西。

    她露出一个趾高气昂的笑，

    “那是。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