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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彬彬有礼,他穿着一件整洁的浅色外套,手里拎着医疗箱,站在侦探社门口,目光温和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初本夕颜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长途跋涉之后终于见到了挂念的病人,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真好呀,初本小姐,看着你的气色好多了。”他的语气真诚,眼神关切。
讲实话,尽管初本夕颜已经用有色眼镜看他,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他的笑容、他的姿态、他拎着医疗箱时微微前倾的弧度,都和一个认真负责的医生对病人的关心一模一样,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甚至主动提出:“我想先和与谢野医生交换一下数据,她比我更了解你现在的状态,关于毒素的检测数据,我之前做了一些整理,可以给与谢野医生参考。”
这番话更是说得滴水不漏。
一位负责任的医生,跨洋而来,第一件事不是越俎代庖,而是寻求本地同行的合作,姿态放得极低,态度又足够专业。
与谢野晶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在洛伦佐身上停了一瞬:“好啊, 我正好也有不少问题想请教你。”
说完她侧过身,朝治疗室的方向偏了偏头:“里面谈吧。”
治疗室的门关上了,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两人低声交谈的片段,偶尔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声响,但听不真切具体的对话内容。
太宰治不知什么时候又把自己摊回了沙发上,面朝天花板,看起来对治疗室里的数据交换毫无兴趣,但初本夕颜注意到,他的鸢色眼睛其实并没有完全闭上,只是半阖着,像是在听着什么很远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桌面上那堆被国木田独步塞过来的走访记录,那些字在她眼前浮动着,但她一个也没看进去,她在想洛伦佐刚才那句“真好呀,初本小姐,看着你的气色好多了”,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还是只是说了一句该说的话?如果是演的,那他演得也太好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沢田纲吉,这段时间她已经了解了洛伦佐是从彭格列九代目还在位的时候就已经为家族服务的医生了,不管是沢田纲吉还是其他人对于洛伦佐都是很信任的,如果他真的有问题
初本夕颜抿紧嘴角,她真的很讨厌这种情况。
讨厌这种明知道一个人可能有问题,但找不到任何证据的感觉,也讨厌这种你知道他信任那个人,而你要亲手打破那种信任的感觉,更讨厌的是,她心里很清楚,如果洛伦佐真的做了那些事,那最终受伤的不会是沢田纲吉对她的信任,而是沢田纲吉本人。
“小夕颜在看什么呀?”
太宰治的声音从沙发方向飘过来,依然拖得长长的,带着那种黏糊糊的腔调,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面朝天花板变成了侧躺的姿势,正歪着头看向她这边,鸢色的眼睛弯成一道看起来像只是随口问问的弧度。
“没什么。”初本夕颜说,把目光从沢田纲吉身上收回来,落回桌面上那份被她翻了好几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走访记录上。
“嗯哼——”太宰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重新躺回去,只是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目光在她和沢田纲吉之间来回移了一次,然后落在窗台上那盆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绿植上,“那彭格列的医生和与谢野小姐走了之后,这里安静了不少呢。”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听起来就像一句随口感慨。
过了一会,治疗室的门开了,与谢野晶子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看不出太多情绪,洛伦佐跟在她身后,依然面带那种温和的笑意,像一个刚完成了一场愉快学术交流的学者。
“初本小姐,”洛伦佐转向她,“我在彭格列的实验室里,用你之前的血液样本做了一些新的分析,有了一些发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像是真的在研究上取得了进展:“我发现了一种抑制毒素活性的中间体,如果能找到它的稳定来源,说不定可以大幅降低毒素的扩散速度。”
初本夕颜听着,点了点头:“那需要我做什么?”
“可能需要再抽一次血,我想比对一下火焰压制前后,这个中间体的浓度变化。”洛伦佐说,然后他转向沢田纲吉,“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十代目再展示一次火焰压制的过程,我想记录几个关键节点的温度变化。”
沢田纲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洛伦佐脸上移开,落在那扇半掩的治疗室门上,片刻之后,他点了下头:“可以。”
治疗室里,灯光是那种不刺眼的白,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洛伦佐已经在操作台前准备好了采血器具,动作利落而熟练,与上次在彭格列庄园里一样。
初本夕颜在检查床边坐下,把右臂搁在扶手上,袖子卷到肘部。
洛伦佐用消毒棉签擦拭她肘窝处的皮肤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尽力不让这个动作太过明显,但站在她身旁的沢田纲吉还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又很快移开了。
采血的过程和以往一样顺利,洛伦佐换了两管试管,一管标了【压制前】,另一管空着,显然是等压制之后再采。
“可以开始了,十代目。”洛伦佐退后半步,把操作台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沢田纲吉走上前来,在她面前站定:“准备好了吗?”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了。
金橙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亮起,依然是那种温暖又不灼人的光,火焰覆上她手臂的那一刻,初本夕颜没有去看那些黑色纹路的变化,而是侧过头,看向站在操作台旁边的洛伦佐。
他正在低头注视着一台小巧的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在快速跳动,他的表情是那种全神贯注的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起来就是一位正在记录重要数据的医生。
但初本夕颜注意到了一件事,在火焰燃起的一瞬间他的手指有了片刻的停顿,如果不是因为她带着怀疑地目的去看他,不然都发现不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些正在被金橙色光晕压制的黑色纹路上。
压制结束之后,洛伦佐又采了一管血,标上【压制后】,放进冷藏箱里,然后合上箱盖,转过身来,朝沢田纲吉微微欠了欠身:“谢谢十代目。”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转向初本夕颜:“初本小姐,结果出来之后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与谢野医生,在那之前,如果有什么不适,随时联系我。”
说完洛伦佐拎起医疗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对了,初本小姐,你今天的气色,确实比在意大利的时候好多了,请继续保持。”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很快就听不到了。
治疗室里安静下来。
初本夕颜把袖子放下来,从检查床边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台被洛伦佐用过的仪器,屏幕上还残留着刚才跳动的数据曲线,那是火焰压制过程中采集到的信息,也是洛伦佐千里迢迢赶来横滨的“正当理由”之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沢田纲吉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台仪器,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你觉得他怎么样?”初本夕颜问。
沢田纲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台仪器屏幕上的曲线,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些哑声道:“我不知道。”
体贴地没有进一步询问,初本夕颜站起来推开门走出治疗室。
太宰治这时候已经回到自己工位上了,他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向治疗室的方向,看到初本夕颜走出来,他抬起一只手晃了晃:“你们好慢哦,那位洛伦佐医生已经走了。”
“你怎么看?”初本夕颜坐回工位,侧过身面向他。
结果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只是单纯在犯困,过了几秒,他发出一声介于叹气和不耐烦之间的轻哼,然后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她。
“我不是说过这种时候不能着急么?”他的声音拖得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静观其变吧。”
“静观其变。”初本夕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上次说静观其变的时候,我们在卡尔塔尼塞塔,第二天就被袭击了。”
“那次不一样。”太宰治的声音依然拖得长长的,但底下的语气认真了一些,“那次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去教堂,所以急着动手,这次——”
他顿了一下,鸢色的眼睛弯了一下:“这次是有人想让我们继续往前走,所以他在帮我们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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