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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高层次高水准的成熟男人,是断不能在魏明鸥一个小辈面前,表现出争风吃醋气急败坏一类失控情绪的。
他在木质门把上摩挲了两把,面上阴郁狠厉的情绪很快融了,重新捏出一张漫不经心的脸,带着几分傲慢矜贵,推门走进去。
屋内同样做了典雅的中式氛围,最扎眼的是地当中那张两米四的巨大茶桌。桌板两侧保留了树木古朴的曲线,桌面垦开一道蜿蜒的裂缝,又注水进去,游鱼、卵石上做了细致的微缩景观,取得是流觞曲水之典故。
桌边坐的姑娘抬头望过来,一张脸端的是张扬明艳白皙漂亮,一副烂漫少女的样子。可眉目间隐约又透着一股端庄,颇有“粉面含春威不露”的架势。
她穿得也很像那么回事。
绿绸子裁成宽松的中式长袍披在身上,心口护了件素底子棕褐色纹样的手缝缂丝窄马甲。浓密厚实的大波浪也用金彩缂丝的长发带松松挽了,垂在肩上。
徐来之在心里冷笑,看着像个良家妇女,干的都是什么鸡鸣狗盗之事。
里面的人洗茶洗到一半,掀开眼皮往门口瞧了一眼,就知道徐来之在心里骂她。可魏明鸥大度,不与他计较这些。
她将茶盏里的滚水倒了,重新斟满,杯盖簌簌抹了一回,茶汤倒入两只精巧杯里,其中一只往对面推了推:“徐先生发达了,现在要见一面还真难。”
徐来之泰然落座,也不碰那杯子,劈头便道:“约得不是时候啊,久旱逢甘霖,多浇了一会儿。”
大雅的氛围被这大俗的开场白破坏殆尽,纵使魏明鸥早知道这人的流氓做派,也还是被这句话怼得眼皮一跳,让茶杯烫了指头。
可她不想一开头就把场面闹僵,于是换上一副标准的商业化微笑,从手袋里拿出包茶叶递过来。
“最近行里新收了一批太平猴魁,品质不错,降火解热,给徐先生尝尝。”
徐来之眼神凉飕飕,食指中指并起来在那纸袋上“叭”地弹了声,皮笑肉不笑:“怕我拿你的宝贝师弟撒火?”
魏明鸥连着被撅了两次,笑意也冷下来。
“既然徐总开门见山,那我也不绕弯子。茯山的局,是您专门为了姚眷做的吧?想必师弟他不是很愿意待在你那,我没有旁的意思,还希望还徐先生能把人还回来。”
“还回来?”
徐来之像是听了很荒谬的什么话,眉毛挑得像柄弯刀,更流露出一种刻薄玩味。
“还给谁,你吗?”
他掂起发烫的茶杯,窸窸窣窣品了口里头的茶汤,兀自笑起来。
“我倒是想问问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徐来之掀开眼皮看向魏明鸥,“你爷爷魏振方见过我,我尊称他一句叔叔。即便你只小我岁,可我和你父亲平辈,过年你见我磕了头,我还要给你发压岁钱。我的家事,轮得到你来做主?”
“说笑了,我向来只跪死人。”魏明鸥爽朗一笑。
“可以啊,姚眷跟了我,同样长你一辈。”徐来之面不改色地接茬,“你过年给他磕过?”
魏明鸥脸色彻底冷了:“看来徐先生对我意见相当大。”
徐来之将空茶杯翻来覆去把玩了一番,不置可否。
魏明鸥看他没有接茬的意思,忽然话锋一转,换了个很柔和的语气。
“其实有些事,我也能够理解。且不说我们这些有点家业的,就算平头百姓家里,为块荒地争破头的也比比皆是。徐先生走到今天这一步,做事自然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到手的东西总不肯轻易放开。”
“可徐先生,姚眷不是个能捏在手里的物件。”
“我师父十九岁入门,磨手艺花了二十年。你知道姚眷什么时候入的门吗?”魏明鸥自问自答,“五岁。”
纸上走火是师父秦照贤的独门手艺。
作为松大美术学院的教授,秦照贤教过的学生千千万,论画技姚眷并不算最出色的一个,可他偏就成了最受秦照贤看好的小徒弟。
“他老家的邻居是个高人,带他入门的时候他才五岁,这是多深的福缘呢。所以我第一次带他去工作室的时候,师父一见他就起了爱才之心。”
“师父说业精于勤,他就泡在工作室拼命练,师父说修复工作不单单是美术行业的独角戏,于是松大物理化学文学几个学院也都被他跑遍了,教授讲师有一大半都知道他。动心忍性,师弟担得起师父的厚望。”
说到这,魏明鸥流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
“他原本该大有作为的。”
“这么个人才你就安排他去干脏活。” 徐来之点点头,从茶盘上捡了两粒花生丢进嘴里,“养不起了想让他吃国家饭是吧。”
简直是对驴弹琴!
魏明鸥忍不住了,厉色道:“是谁逼得他非死不可的?!”
“他总要活命吧!什么证件都没有,又不敢在明面上露头,提心吊胆地怕被你们徐家人找到,你叫他怎么办?他不甘心被你养着,难道就甘心被别人养着?你知道他当时状态有多差么,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说服我爷爷让他——”
“去干脏活。”徐来之不紧不慢地接话。
“你!”魏明鸥彻底怒了,却又无法反驳,拍案质问,“徐来之,你到底当他是什么!你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是老婆。”徐来之说得很坦然,“前两年是亡妻。”
“……”
魏明鸥觉得自己跟牲口是讲不通道理的。
她额角绷绷直跳,脱口而出:“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就是不知道你这万两金里有姚家三口人的血泪,师弟他要不要得起!”
局面彻底僵住了。
“魏明鸥,你年纪小,忘了说话的规矩,我原谅你一次。”徐来之垂着眼睛不看她,手指沾茶在桌面上随意写了个“魏”字。
魏明鸥忽而笑起来,她眼里拉满讽刺:“看来徐先生是忘了自己的出身,现在都讲起血统这一套了。”
对面男人再抬起眼睛的时候,目光冷得像刀子。
魏明鸥滞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她忘了,眼前这人能在中蛰伏十几年扮猪吃虎,让偌大徐家硬生生折了最得意的儿子,还服服帖帖地把这个凶手捧上主位。
“他的死亡证明在我手里压了三年,不去找他,并不代表我找不到他。”
徐来之唇角缓缓勾起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接他回来?他和你亲,我就许他跟着你。你要是安安分分养着他,给他安排一条明路,送他一路走出去再也不回头,那他往下后半辈子都犯不上见我。”
茶杯盖子在魏明鸥手里碰出细细的一声。
“但你生了异心。”徐来之淡淡道,“养他养得也差劲。”
11
魏明鸥的气势终于弱下来,但仍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震惊:“徐来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大龄托管,度假旅行团,留学中介,大概这一类吧。”徐来之不咸不淡下了结论,“总之,这件事到此为止,魏青实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但不会再是他了。”
“姚眷是我的人,你最好还是把这件事弄明白些。”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
破阵曲将魏明鸥的思绪从愤怒中惊醒,她在看见屏幕显示的瞬间下意识看了一眼桌对面的男人,徐来之刚好与她视线对个正着。
“怎么不接?”徐来之用下巴隔空点了点桌上的手机。
魏明鸥隐隐出了层冷汗,咬牙纠结了一番,见对方仍旧好整以暇盯着自己,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接起电话。
对面哇啦哇啦几句,茶室很静,徐来之听清了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问魏明鸥是否还安排了旁人与他们汇合。
魏明鸥听完眉心一跳,神色霎时严肃起来:“有人要进御懋府?”
徐来之手里把玩的花生壳“啪嚓”裂开,他似笑非笑倾过身子,问:“你闯我的空门?”
电话里外赶在一块儿,魏明鸥拿不准先和谁说话。
那头来电的人似乎很焦急,半刻不缓地嚷嚷开:“何止是进去,好家伙,那架势比咱匪多了。领头的带了五六个人挤在院门口,我还以为送礼办事的,结果人直接砸锁进的!”
徐来之脸色倏然冷下去,立刻站起来就要走。
未料到魏明鸥情急之下抬腿猛顶住桌子,发狠地一用力,紫檀茶桌带着满满一缸造景撞过来,徐来之猝不及防被顶回座位上。
“立刻进去救人!”她声音高得结尾破音,一是着急,二是铆足了力气踩着桌边,不让徐来之有动弹的余地。
魏明鸥放下电话,紧张地望向桌对面被困住的男人,可她很快发现这人人并没有挣扎反抗的迹象。
“……你和姚眷,这次是怎么勾搭上的?”
徐来之忽然问。
“他没有手机,也出不了门,别墅里的家政都是明缜严格筛过的,按理说他不该跟外界有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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