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怎么跟这儿站着，董叔呢？”

    徐三忽然从两人背后冒出来，打断了徐来之的独角戏。这人比上次姚眷见他时发福不少，额上汗涔涔的，正忙着往下摘围裙。

    没错，摘围裙。

    被他这么一搅合，什么气氛都灰飞烟灭了。徐来之额角青筋跳了跳，皮笑肉不笑回他：“董山旺去拿手机，我们俩在这等他。三哥，你怎么穿成这样？”

    “嗐，老爷子今天点名要吃宫保鸡丁，我刚才看那厨子好家伙一勺番茄酱扣锅里去了，那能吃么！”徐三擦了把汗，把围裙解下来团在手里，“我给他打个样儿，让他见见什么叫正儿八经的荔枝口。”

    徐来之嘴角不禁抖了一下。

    徐三竟然已经在家庭主夫的道路上进化到如此之水准，再过两天可能就要完全地去社会化了。

    当时徐殷买官都没买明白，不然就该给徐英智塞进妇联，那多能设身处地办实事。

    说话的功夫，董山旺也从衣帽间拿了东西回来。徐三远远跟他打了招呼，叹了口气：“菜差不多了，我去叫小锦下楼。”

    “不用了三哥，我自己下来了。”

    一道沙哑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女声自半空飘下来，伴随鞋跟“踏”、“踏”敲击在楼梯上，房子里有片刻鸦雀无声。

    姚眷后脊骨绷得发痛，仰头死死盯住楼梯上那个女人。

    大过年的，徐英锦倒行逆施穿了件全黑的丝绒长裙。乌木色长卷发淋漓披散下来，盖住半面脸，举手投足像个新丧的寡妇。

    迈下最后一个台阶之后，她抬起头。一整张苍白的，秾丽的脸露出来，剧毒物通常貌美，徐英锦同样看不出四十岁该有的痕迹。

    “好久不见了，三哥。”

    她冲徐英智笑了笑，一种慵懒的、骄纵的情绪自她眼角眉梢晕染开来。

    “董老师，幸会。”

    董山旺对徐家风云一无所知，很礼貌地与徐英锦握了手。

    她面对徐来之时态度更加轻佻一些，下巴收得很紧，掀开睫毛用目光在徐来之脸上点了点，唇角弯弯翘翘，与挑衅无异。

    “弟弟。”

    最后是姚眷。

    “我记得你，你叫姚眷。”

    徐英锦垂下眼睛，站在被害人的儿子面前叹息。

    “之前——”

    “好了，好了，要开席了，有什么话饭桌上聊吧！”

    徐英智适时出声，用手里那团围裙不动声色抹去陈年旧血，张罗着带一群人去饭厅。

    作者有话说：

    轻轻地俺来了，铺垫有点多，给重要人物挤下一章去了

    

    81

    徐殷本也不是这餐饭的主角。

    他已经被晚期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半躺在轮椅上由保姆推着来露面。徐英杰早早自立门户，与他感情并不深厚，场面性地问候了几句；徐来之则是看都懒得看这狼狈落败者，只点头算打了招呼。唯有徐三于心不忍，主动提起自家闺女在学校的几件趣事，逗徐殷开心。

    也算有个家宴的样子。

    董山旺与这人寒暄了一阵，觉出他精力实在很差，于是收了话头给他让菜。徐殷吃不下太多，在徐三掌勺那道鸡丁上挟了两三筷子，旋即就要回屋。徐英智决心将孝子扮到底，也存了不在徐英锦这事上掺一脚的心思，主动推着他爹上楼去了。

    徐英杰是个有能耐的，当得起家，稳得住局，竟然真让这几个不共戴天的角色安安分分坐在桌边。

    在场人中最活跃的显然是六旬老翁董山旺，徐殷离场后，他借着方才建文年青花釉里红的话题发散，与姚眷兴致勃勃地聊。

    姚眷一面应董山旺，一面无法自制地把注意力放在徐英锦身上。

    这女人自如得就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冲所有人微笑，偶尔在画作方面插上两句话，与董山旺聊她曾经的艺术学位，聊最近在画行买的画，还像正经未婚夫妻那样替聂安布菜。

    即便聂安很快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啜饮，不再碰那碗碟。

    “我记得姚眷以前也是学艺术的，是学什么来着，国画吧。”她忽然话锋一转。

    “哦？”董山旺兴致更高了，转而问姚眷，“在什么院校读的？我说不定还认得你的老师。”

    姚眷后颈有瞬间的僵硬，他对上徐英锦的视线，几乎要应激起身。

    “在韩国念的，”徐来之从旁按在他腿上，笑吟吟半开玩笑打岔，“给大伙说两句韩语听听，康桑哈密达。”

    徐英杰掀开眼皮瞧了徐英锦一眼，将面前半空的酒杯向前推了寸许。徐英锦笑容逐渐散了，起身为她大哥添酒，没再说话。

    董山旺被徐来之这一套逗得大笑，接连摆手说别戏弄人家小同志，徐英杰十分自然地岔过话题，提起自己新得的字画，请董山旺帮忙掌眼。董山旺也乐得品评那些个古玩物件，徐英杰顺水推舟，将请他出席家宴这事圆得妥当。

    董山旺毕竟上了岁数，饭后说话语速都放慢不少，双眼直勾勾地发锈。徐英杰安排司机将他送回家，老头临走之前还握着姚眷的手念叨，说他这人内秀，回头有空要再细聊。

    几人起身给他送到门口，厚重铜门缓缓闭上，细细支撑在空气里的轻松氛围骤然被夹断。

    当众人回到餐厅时，徐英锦仍旧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面前的高脚杯。见他们回来了，这才把杯子放下，重新整理出略有倦怠的一张脸。

    “我可以去见他了吗？”她问。

    徐英杰眉心不甚明显地蹙了一下：“你说呢，刚才为什么做那些事？”

    “那些事——是哪些事？”她靠在椅背上，将蜷曲长发拢到一侧，眉毛先眼神一步挑起来。

    “你是指我给我的未婚夫挟菜？”

    “闭嘴。”徐英杰呵斥道，“徐英锦。”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还对不起他旁边这个，”徐英锦扬起下巴点了点聂安身后的姚眷，“我知道我活不长了，也知道我是错的。我想弥补，想对他们好一点，不可以吗？”

    她缓缓站起来，椅子脚在地上拖出懒遢遢的长鸣。

    “我想帮他在董山旺面前做做好，往后那老头能记着拉他一把，不对吗？”

    徐英锦不紧不慢绕过桌子，抱着胳膊在徐来之面前停下。在她开口之前，徐英杰面无表情地出手，在她脸上抽出响亮的一个耳光。

    她有几秒钟都保持着偏过头去发丝掩面的姿势，而后只听一声轻笑，她还是那副懒倦的态度：“对不起，我做错了。”

    徐英杰冷冷看了她半晌，开口：“我和聂总要再谈一下协议公正的事，其余的来之决定。”

    聂安不是第一次见他们兄妹俩这种相处模式，对此没有半点反应，径直与徐英杰去了书房。

    徐英锦浑不在意这一切，转头又冲徐来之笑。她挨了打的半张脸开始发红发胀，笑容中却很难抹去对徐来之的一丝挑衅，就像纵使徐来之上了位，她也仍旧无法改掉看不起一个野种的毛病。

    “弟弟，让我见见他吧。”徐英锦刻意用一种示弱的语气请求。

    姚眷胃里不自觉地翻腾，先前那种很邪恶的揣测呼之欲出，他听见徐来之很痛快地说可以。

    徐英锦由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控制着，坐上了徐来之的车。

    时间已经彻底入夜，北京冬春多刮风，路面上飞沙走石，偶尔过一阵大风车身都会吹得上下晃。姚眷僵直坐在副驾上，目光从后视镜中挪到窗外，路灯下影影绰绰的枯枝狂摆，活像要伸手到高架桥上将车子掀翻。

    下车时姚眷怔怔看着面前白楼，没想过他们的目的地会是一家医院。

    这医院规模不大，徐来之熟门熟路走到住院部，与值班护士打了招呼，一行人被放进来，沿着曲曲折折走廊往深里走。

    姚眷是刚从住院部出来的人，不难发现这地方跟其他住院部很不一样。

    走廊墙壁上刷了颜色柔和的卡通图案，一路过来有许多间大教室似的屋子，分别挂了“感统训练室”、“团体辅导室”、“阅读室”之类的牌子。

    “他在里面。”

    徐来之在一间病房外停住脚步，转头示意徐英锦：“护工在里面陪他，快到睡觉时间了，你最好动作快点。”

    正说着 ，病房门欠开一条缝，一张疲惫的中年男人面孔出现在门缝里。

    “徐先生，”这人显然早和徐来之联络过，丝毫不意外他们的造访，“孩子现在状态比较稳定，大家进去时动作轻一些，有什么事情还请及时叫我。”

    语罢这人轻推开门，露出房间角落里的瘦小身影。

    徐英榕今年六岁整，可蜷缩在床头柜旁边时几乎露不出头顶，想必站起来也一定是较同龄人矮上许多的。

    他不光身体发育不良，脑子也是没法用的。现在他正拿着一根绿色的蜡笔在墙上画画，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在用那根蜡笔执行对墙皮的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