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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一会儿,他退开两步,重新到门口敲敲门框,哑声招呼姚眷:“吃饭了。”
“哦。”姚眷这才慢吞吞把笔放下,又细细摸了一遍纸面。
“画的挺好,以前是专业的吧?”徐来之大踏步走过来,明知故问地夸他,“形抓得真好。”
“真的?我还以为荒废了呢。”姚眷挺高兴,咧嘴笑了一下,小珍珠似的牙齿明晃晃亮出来,整个人脸色跟着亮了一层。
徐来之感到恍惚,他记不清自己遇见十九岁的姚眷时,对方是否有过这么舒朗的笑。
应该是没有的,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一见面便携着恶行的洪流,呼啸着冲垮了姚眷白纸似的单纯。
现在洪流泻地,徐来之喉咙里淤堵了经年的泥沙,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
“走吧五哥,真有点饿了。”
姚眷一如既往将手搭在他肩上。
饭后,徐来之说自己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
“我约了几个家政上门做保洁,有事就让她们帮忙解决,我很快回来。”
姚眷点点头,他只是失明了,又不是失能了,离开护工一个下午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爸今天回来吗?”姚眷想起张学工几天都没回来的事,问了一嘴。
“张总出差了,年底之前应该都不回来了。”徐来之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树的事儿已经和他说了,这两天就换。”
姚眷很高兴臭树要移栽,在家呆着心情不错,打开电视挨个频道换着听声。不多时,家政阿姨们如约来做保洁,提篮挂桶地进门,未料到身后还混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徐来之你给我出来!人呢!”
男人的嗓门大得很,隔着门厅都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连鞋都没换就径直闯了进来。
姚眷正跟央六那听电影听得起劲,被这么一炸,没能马上反应过来。他甚至没来得及辩清来人在什么方向,就被兜头喷了一顿。
“他还真伺候人伺候上瘾了?!”
徐英智看着姚眷一身蚕丝睡衣养尊处优面色红润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把围巾往沙发上一摔:“你也是,他找人顶包是对不住你,那凶手早他妈死了多少年了,他骗你不也是怕你接受不了吗!况且那顶包的当年也参与了啊!你差不多点就得了,作死作活的!”
“什么顶包?”姚眷脑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尖锐地刺了一下,隐隐痛起来,脸色刷地转白。
徐英智以为他装傻,也没管他跌跌撞撞追过来是要干什么,径自上楼搜了一圈,连徐来之的屁都没搜到。
徐三像是真有急事,发现徐来之真不在这,连围巾都顾不上拿就扬长而去,直奔下一个窝点抓人去了。
几个家政阿姨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场面到底在闹什么。
姚眷刚才仰面绊倒在沙发里,摔得发懵。
脑袋里痛感翻浪似的涌,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正不紧不慢地往外顶。他抬手按住额角,想把刚才的对话重新捋一遍,可越是想,那阵疼痛便越明显。
有一个胆子大的家政到沙发边上看他情况,他摆摆手叫对方不要紧张,自己缓一会儿就好了。那家政忧心忡忡给他披了毯子,姚眷就这么晕着疼着,竟然慢慢睡了过去。
晚饭前,徐来之拎着两条肥鱼回来。
姚眷被他进屋的动静惊醒,发现自己冷汗涔涔,虽然不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但那大概不是什么好梦。
徐来之嘱咐家政们等他回来结钱,这会儿四个阿姨才乒乒乓乓提着工具出门去。徐来之把手上东西搁进厨房水槽,用不锈钢皂仔细清洁了每个指缝,确保没有任何异味了才走到客厅来,给姚眷掖了掖毯子。
“怎么没到床上睡?”他问。
姚眷张张嘴,发现喉咙哑得说不出话,又被徐来之喂了两口水才缓过来。但他答非所问,说下午来了个人。
“他来找你,”姚眷理不出那场对话的头绪,索性直接问了,“你参与过我们家的案子?”
徐来之猜到是徐英智来过,在心里骂了徐三一千八百遍,给徐殷从坟包里抠出来又辱骂数回,然后花了三秒钟沉浸式进入角色,假装为难道:“他啊,他是我乡下来的兄弟,我行五,他行三。年前我跟他借了两万块钱没还,叫他找到这撒泼来了,不好意思啊。”
“那案子——”
姚眷直觉不对,但徐来之说得太过自然,仿佛这件事确实没什么值得多想的地方。
“什么案子?”徐来之故作茫然,“他这人就爱扯老婆舌,我们村里那点破事随口就往外说,你别听他胡诌。我保证明天就把这事儿处理干净,再没有下次了。”
说完,徐来之还挺恳切地握住姚眷的手,做小伏低求他法外开恩。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真的特别重要,能不能求你别告诉张总。”
姚眷没再接话。
徐来之看他低着头,心里仍然悬着一块石头。姚眷是眼睛盲了又不是心盲了,有些事显然不是一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可眼下他也不敢多解释,解释得越多,漏洞反而越大。
两人沉默了片刻,徐来之忽然说:“今天下午我去处理了夫人那边的一些事,你要见见夫人吗?”
这种偶像剧式的称呼让姚眷没能第一时间把“夫人”和“那敏”联系到一块,他愣了一下,直起身确认:“我妈?”
姚眷当然想见那敏。
从醒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想知道那敏在哪里,为什么不来看看他。
张学工说她在国外照顾生意,对方国家比较落后,日常不便联络。可一天两天不联系也就算了,一周两周、一月二月的就不对劲了。躺了七年的儿子忽然醒转,一个人再忙,怎么会连这么大的事都不回来看看?
姚眷心里早有一种猜测,也知道身边人不说实话是因为什么。
他慢慢攥紧了毯子,过了一会儿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徐来之看着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懊恼自己在徐三的逼迫之下,过快地将真相展露给姚眷。
但这事终究是瞒不了的,就算他再神通广大,也不能凭空给姚眷变出一个妈来。
徐来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她不回来,”他说,“明天我带你去见她。”
松津到抚青去年才通了高铁,五个小时的路程,到站已是黄昏。
两人到长荣食杂店的老屋里放下行李,打车直奔姑娘山。姚眷一路不说话,偏头对着窗外,侧颊绷成冷硬的一道线,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墓园里人不多,山风自松林里擦出阵阵悼念般的细语。
那敏的墓碑擦得很干净,上头按当地习俗缠了永不凋落的绢花,在风里飘飘摇摇。姚眷看不见花,看不见墓主照片,也看不见墓碑上刻着的字,只能蹲下身伸手沿着石面一点点摸过去。
他沿着刻字一笔一划描完了那敏的名字,喑哑地叫了声妈妈。
徐来之紧张地站在他身后,好在等了一会儿,姚眷身上并没有更糟的情况发生,徐来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
可往前凑了半步,就看到姚眷膝盖上淋漓的水渍。
徐来之赶紧单膝跪下,拽着姚眷坐在他支起来那条腿上,再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姚眷包得更严实。
“缓缓,不着急起来。”徐来之牢牢托着姚眷后背,轻声安慰。
姚眷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急性白血病走的。”
姚眷哽了一下,反倒不哭了。半晌,他喃喃道:“我们家买卖做得还真大,供得起两个重量级病号。”
徐来之不禁赞叹于东北人豁达的生死观。
两人一路往山下走,徐来之怕姚眷走不稳当,拿过盲杖蹲下身背他。
姚眷穿了冬衣也没多少分量,趴在徐来之肩上,闷声说自己对这事早有预料。那敏是全世界最疼他的人,若是她还在世,即便是身处月球上,听到儿子醒了也是要来看的。
他也知道张学工遮遮掩掩地拖延是为了什么,自己脑袋里有颗不定时的炸弹,切忌大悲大喜,也没法责怪张学工。
徐来之在心里扇自己巴掌。
他想,人在仇恨里做事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只有抽离之后站在一边,才能看清自己到底有多该死。
回到老屋时天色已经很晚,徐来之在街边顺手买了菜。
他一直有让人定期清扫这里,故而进屋只是假装收拾了一番,很快给姚眷铺好了床,安顿姚眷先歇着,等他做饭。姚眷走得累了,也确实想要眯一会儿恢复精力,任徐来之关了卧室门,进厨房叮叮当当操办起晚饭来。
冬瓜汤在灶上炖着,徐来之娴熟地掐豆角,削土豆皮。
火一烧起来,厨房里变得暖洋洋香喷喷。见证了姚眷十九年成长的旧房子一砖一瓦都被岁月浸润,含着油光发亮。徐来之在此刻陷入一种虚幻的幸福,好像自己已经和姚眷平平淡淡在抚青过了一辈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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