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鞭子声停下来，李德丰跟着陈羡知的目光，注意到芭蕉林的角落，他不悦的咳嗽了一声。

    “刚从华国来的小猪仔，还没驯服。知儿乖，换一个吧？”

    李德丰随手推了一个干净的小仆到他面前：“这个看着干干净净、懂事知礼。”

    “我就要他！”陈羡知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蜷缩的小身影。

    他需要一个小仆，不是李德丰放在他身边的眼线，他要他自己的小仆。

    “推我过去！”陈羡知吩咐。

    老管家正要伸手，在李德丰冰冷的目光里，把正要推轮椅的手缩了回来。

    “知儿乖，这样不服管，逃跑顽劣的野孩子怎么能放在你身边？”李德丰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话，选个乖的。”

    陈羡知的眸子亮的慑人，他的手搭在腿上。他的那匹小马，一向很温顺，怎么会突然失了控，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他从医院回来，身边的小仆就全部被李德丰以照顾少爷不周到为缘由，打发了出去。

    眼下李德丰急切的安插人到他身边，都指向一个令人心寒的阴谋。

    他的“意外”堕马，绝非“意外”。

    “我说了！要他！”

    陈羡知自己转动轮椅往那脏兮兮的小孩的那边走。

    李德丰不悦地皱起眉头，看守收到眼神，又一次挥去鞭子抽向顾珩：“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抽烂你的皮！让你跑！”

    陈羡知自己推动着轮椅轮子，有些笨拙。

    这几步移动的艰难，离顾珩还有一段距离，他命令道：“不许打他了！”

    看管看了一眼李德丰，李德丰皮笑肉不笑的点头，示意继续打。

    陈家老爷、夫人车祸意外离世，陈家仅剩下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少爷。陈老爷临终时，交待结拜兄弟李德丰帮陈羡知管理家业，直到陈羡知成年。

    一个是如今陈家的实际掌权者，一个是还年幼的陈小少爷。看守自然选择听命于李德丰的。

    他挥起鞭子，再一次抽向顾珩。

    陈羡知死命的转着轮子，硬是让自己往前冲了几步，用轮椅一把挡在了顾珩和那落下的鞭子之间。

    鞭子扫到了轮椅的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陈羡知胸膛微微起伏，他坐在轮椅上仰头盯着满脸横肉的看管。他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伸出一只稚嫩却坚定的手，一把夺过看管手里的鞭子。

    他紧紧握着鞭柄，细长的手指关节攥的发白。

    鞭子随风扬起，陈羡知狠狠一记抽向那个看管的胸口。

    清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响彻整个院子：“他是我的人！轮不到你来打！”

    顾珩疑惑，他明明听见鞭子声落下，却没有感到疼。

    鞭子没有落在他身上。

    顾珩艰难地抬起头，一束刺眼的阳光刚好落在了眼前，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眼前，轮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亚麻衣服。

    太阳光柔和的落在那个男孩身上，他白皙的皮肤被太阳光照的有些透明感，黑色的头发柔软的贴在他的额际，他的脸颊小巧，五官精致。显示出几分病弱的美感。

    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眼尾自然的上翘，一双十分明亮的桃花眼就这样亲切而温和的望着他。

    男孩细瘦的手腕紧紧攥着鞭子，不让人靠近他，将他护在身后。

    李德丰用手嫌弃地捏着顾珩挂在脖子上的身份牌，念道：“南州港，八岁，姓名未知。”

    “知儿，他怕是照顾不好你。他比你还小一点呢！我知道你心善，看不得他挨打。你再挑个好的吧？我让他们不再打他了。”

    一旁看守也劝道：“小少爷，他是个哑巴。在船上这么多天，一句话都没说过怕是天生就不会讲话，您身边总不能留个不会应声的，这多不体面。”

    陈羡知不理他们，一只白皙的小手坚定的朝着顾珩伸了过来，说：“跟我走！”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落在顾珩的耳朵里，他只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

    “能起来吗？推我回去！”陈羡知问。

    阳光照耀下，顾珩被打的恍惚，他只觉得轮椅上的人，像是阿娘常带他去的城隍庙里，菩萨身边的漂亮童子显灵了。

    以至于，他说什么，他都想要听他的。

    顾珩的手指在泥地里艰难的扣了一下，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被小少爷捡回家

    顾珩推着陈羡知进了陈家洋房，藤制轮椅碾过光滑的柚木地板。

    这里的建筑和华国很不一样，却带有华国的元素。

    那栋房子以传统的“驷马拖车”格局为基础，糅合西式洋楼。点缀亭台楼阁，通廊天桥。将巴洛克雕花，拱券廊柱巧妙的融合其中。

    陈羡知看着他，对他介绍起自己的家：“听说你是从大海对面的南州港来的，我阿公的阿公也是从大海那边来的。”

    “从华国来的人，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生下来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慢慢就成了这里的‘土生人’。男孩就叫峇峇，女孩就叫娘惹。我家就是这样的峇峇家庭。”

    “其实，我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顾珩仔细打量着这个粤式和西洋文化融合的地方，他的鞋子早不知掉在哪里了，赤着脚踩在光滑的彩色花砖上。

    陈羡知吩咐家中仆人：“你们帮他洗干净。要轻一点，別弄疼他了。”

    顾珩谨慎地看着他，没挪动脚步。

    陈羡知冲着他笑，点头：“没事的，你先去洗澡。”

    他用手指了一下楼上：“我在二楼卧室，你洗完澡来找我。”

    顾珩被带到后院仆人们的澡堂，温热的肥皂水劈头盖脸的浇下来，杂役搓洗着他的头发、脖颈、手臂。

    顾珩闭着眼睛，咬着牙，热水漫过伤口，带来一阵一阵的疼。

    泥水溅在地上，杂役嘴里不耐烦的骂道：“怎么这么脏啊？”

    “少爷怎么会捡了这样一个小仆回来？”

    顾珩睁开眼，瞪了他一眼。

    那杂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冰冷的眼神，倒吸一口凉起，把毛巾扔给他：“你自己洗！”

    肥皂泡洗干净泥土，顾珩用毛巾擦干净身体。

    杂役扔给他一套小号的仆人制服：“换上吧！”

    杂役打量了他一番，算是洗干净了：“行了，上去吧！少爷在楼上！”

    顾珩套上不合脚的室内布鞋，试探着往拐角处的楼梯上走。

    楼梯拐角处摆着一盆高大的天堂鸟，阔大的叶片绿的油亮。

    他踩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地毯吸走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清雅，很淡的，他从未闻到过的奇异味道。

    雕花木门虚掩着，顾珩迟疑着，推门进去。

    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以及一股比走廊里更浓郁的香气。像是某种植物的清冷的气息，混合着甜丝丝的奶香。奇异而柔软的暖意，瞬间包裹了他。

    陈羡知的房间很大，雕花木梁，装饰精致。

    顶面悬挂藤编吊灯光线柔和，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巨大的、黄铜箍边的木浴桶，桶里面盛满了乳白色的泡泡的温水。

    氤氲的水雾里，陈羡知刚洗过澡，穿着一件棉质的宽松睡衣，坐在沙发上，有几缕被打湿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纤细的后颈和耳朵上。

    他的脸颊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粉色，像是上好的珍珠，晕染上了霞光。

    少了几分病气的，多了几分鲜活的稚气，漂亮的像瓷娃娃。

    陈羡知冲着他笑，湿润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水灵灵的：“你来啦？”

    陈羡知打量了他一番：“你洗干净了真好看。”

    顾珩呆呆的站在原地，好奇的看了一眼满是泡泡的浴桶。

    陈羡知也看了一眼木桶：“是不好闻吗？

    “我也不想洗药浴，赵叔说我在我阿娘肚子里的时候，有人给我阿娘下毒，所以我从娘胎出来，身体就不好。”

    “不过，我的药浴里，加了花瓣、香料和牛奶，应该不难闻。”

    不难闻，相反很好闻。

    是温暖馥郁的奶香气。

    “你帮我把那个拿过来。”陈羡知坐在红木沙发上。

    顾珩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触手冰凉的圆形白玉盒子，递给他。

    陈羡知拧开盒子，淡淡的草药香气散发了出来：“我帮你上药。”

    “我找赵叔要的治鞭伤的药膏，他说这个效果很好。”

    顾珩始终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有些警惕的样子。

    陈羡知坐在红木沙发上，他腿还伤着，不能移动。

    他当着顾珩听不懂他说什么，手忙脚乱的比划着：“你”

    “身上”

    “有伤口”

    “他们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