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鸡——叽——叽——叽——”

    顾珩冲着陈羡知笑着。

    再翻一页，是粉鼻子卷尾巴的小猪，画的圆乎乎，很是可爱。

    陈羡知带着鼓励的笑意：“阿屿，你看小猪怎么叫？”

    陈羡知捏着鼻子，学着小猪。

    “小猪……”

    顾珩一怔，身体轻颤，心底的恐惧瞬间被触碰到。

    “不听话的猪仔，就往死里打。”

    “死了的猪仔，直接扔进海里”

    他的耳边好像又传来了看守的声音。画本上卡通可爱的小猪图案好像变成了他自己。

    他好像又回到了令人作呕的船舱里，像牲畜一样被铁链拴着，被凶神恶煞的看守关着

    他原本和阿娘过着富裕、平静的日子。

    他记事起，就没有爹。他和阿娘住在一栋漂亮的公馆里，阿娘一个人也把他照顾的很好，送他去学堂，送他学骑术

    那天他们住的公馆突然着火了，阿娘牵着他逃出去，不知道什么人突然蹿了出来，要带走阿娘。

    火光漫天、烟尘滚滚，他声嘶力竭的喊着。

    “你们要带我娘去哪里？”

    “放开我！我不要和我娘分开！”

    他被一掌劈晕了，醒来就成了船上的猪仔，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他的喉咙也好像被黏住了，再也讲不出话来。

    顾珩看着童话书，倒吸一口冷气，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唔”他的脸色瞬间褪的惨白，陈羡知觉得他比他生病的时候的脸色还要白。

    “阿屿？你怎么了？”陈羡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顾珩那双一向带着警惕的黝黑眸子里的恐惧和愤怒近乎要溢出来，一声嘶哑、尖锐、变了调的童音冲破黏糊糊的喉咙：“你才是小猪！”

    每一个字从牙缝里冲出来，带着滔天的委屈：“我不是！我不是猪仔！不是！”

    是他在船上想要嘶吼出来，却说不出来的话。

    陈羡知彻底愣住了，他握着书，才知道自己闯了祸。

    他连忙把书合上了。

    是童话书里的小猪，让他想起了“猪仔”。

    陈羡知因病常年不出门，接触的人也少，他隐约听家里下人说过，被当成货物贩卖过海。失去名字和自由的人被叫做猪仔。

    他怎么能往阿屿的伤口上撒盐呢？

    但是他无意中触碰到的创伤却阴差阳错打破了阿屿的语言障碍。

    “对不起，你不是小猪，我也不是。我们都不是。”

    “那本书不好，我们不看了好吗？”陈羡知递了一颗椰丝糖给他，“你吃一颗糖。”

    顾珩没有接，陈羡知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顾珩慢慢的坐在地毯上，蜷缩着身体。过一会儿，他小心地抓起那块糖塞进嘴里。

    少爷给的糖，甜味汹涌地蔓延开来，试图覆盖心底的苦涩。

    椰丝糖的甜味在口腔里停留了很久，陈羡知就这样安安静静的陪着他，漂亮澄澈的眼眸中却多了几分愧疚。

    疾风骤雨的情绪发泄过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一种过于安静的眩晕感，顾珩冷静下来，手里紧紧攥着糖纸。

    他低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后知后觉的羞耻不安涌上心头。

    他刚才好像吼了少爷！

    还用那么难听的话！少爷会不会生气了！

    他悄悄抬起一点眼皮，偷瞄陈羡知，少爷眼中的愧疚不安狠狠地把他一颗小心脏攥的紧紧的。

    少爷原本是想用这本童话书教他说话的，少爷问他“小猪怎么叫”的时候，笑意很干净。

    是他自己心底有鬼，有着一个被滚烫烙铁烙过的烙印。

    顾珩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一点一点挪向被陈羡知扔在一边的童话书，他随后翻了一页。

    页面上是一只毛茸茸的，活泼可爱吐着舌头的小狗。

    顾珩用力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书上的小狗图案，甚至特意模仿起陈羡知刚才给他念童话书的语气，对着陈羡知念：

    “小狗，汪汪汪——”

    陈羡知一下子被他逗笑，嘴角往上翘起。

    太好了，阿屿没有生气小猪的事情了。

    “阿屿，你会讲话？太好啦！”

    “阿屿，我好开心！”

    小猪的事情不再提了，陈羡知拉着顾珩，教他玩跳棋，又一起吃娘惹糕。

    没一会儿天就黑了。

    月光在地毯上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正好将两人笼罩其中。

    光影里，微尘浮动。

    “阿屿，你的声音好听。”

    “阿屿，你以后要多和我说话哦。”陈羡知叮嘱他。

    顾珩帮陈羡知把积木搭成了一座城堡。

    “少爷，你的城堡搭好了。”

    “阿屿！你好厉害！”

    “少爷。”到了睡觉的时间点，赵叔进来催。

    “再玩一会儿。”陈羡知得了新玩伴，不肯去睡。

    赵叔说：“少爷忘记家庭教师怎么教的了？”

    做少爷的，自然不能那么任性。

    陈羡知洗漱后，被赵叔抱到他的小床上，

    “阿屿，你把你的竹榻搬到这儿来。”陈羡知白皙柔软的手指了指面前的地毯。

    顾珩看了一眼赵叔，赵叔没说什么，就是允许了。

    他便把那张小塌搬进屋来，在自己的小床上躺好。

    陈羡知侧身枕在枕头上，冲着他说：“阿屿，做个好梦。”

    “少爷，好梦。”

    —

    夜深了，隐约从床幔内传来几声咳嗽声，顾珩睡的很浅，立马从小塌上爬起来去看陈羡知。

    陈羡知蜷缩着身体，脸色在纱罩小灯下也很不正常。

    “好冷”他喃喃低语。

    顾珩从柜子里抱了被子盖在他身上。

    陈羡知蜷缩在棉被里，身体止不住的轻轻发抖，脸颊也从午后那抹潮红变成了不正常的灼热。

    顾珩小心地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掌心被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连忙出去找赵叔。

    赵叔看到陈羡知这个样子，被吓了一跳。

    陈羡知的额头触手滚烫，再看脸色和状态，明显不对。他立马吩咐人：“少爷着了寒，发烧，快去请医生。”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了，顾珩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紧张的气氛隔在外廊。

    他听不清里面具体说什么，但能看见仆从们忙进忙出的脚步，

    唯一能闻见的是更浓郁的药味，像是空气里溢出来的焦虑。

    他扒在门边，透过门缝，看到陈羡知被扶起来喂药，小脸被烧的通红，眉毛痛苦的拧着，喂进去的药汁又咳出来一大半。

    那副脆弱又难受的模样，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地扎进顾珩的眼里、心里。

    顾珩守在门口，不知道过了多久，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一边下楼，一边嘱咐赵叔：“少爷的脾胃本就弱，今日怕是用了极凉之物，引动内邪。这烧怕是要反复几日，须得仔细看护，不可再贪凉了。不然”

    顾珩小小的身体忽然僵住。

    极凉之物。

    他想起午后那碗堆的冒尖的椰子红豆冰碗，想起陈羡知满足地眯起的眼睛，想起自己捧着冰碗从烈日炎炎的西街跑回来的欣喜。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盆混合着冰碴儿的冷水，从他的头顶直接浇下来。

    浇灭了午后炎炎的烈日和陈羡知明媚的笑容，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恐惧，还有一种慢慢升腾起来的懊恼和愤怒。

    那愤怒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他想起卧室小床上陈羡知难受的模样，他烧的通红的脸颊，压抑的咳嗽声，吃了一半吐了一半的药。

    都怪他，他怎么没有想到少爷不能吃蜜渍红豆椰子碗！

    赵叔送走医生，从楼梯上来，顾珩连忙小跑过去追问：“赵叔，刚才医生说不可再贪凉了，不然会怎么样？”

    赵叔看着他，想起他刚才在陈羡知床底下发现的椰子壳，叹口气说：“不然少爷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也醒不过来？

    顾珩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攥的越来越紧，掐的生疼生疼。

    一群人忙前忙后半晚上，陈羡知睡下了，众人才去休息。

    赵叔守在屋里，看着顾珩还站在那里：“你这孩子，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睡？”

    顾珩没有动，黑沉沉的眼睛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符的冷硬和决绝：“我守着他。”

    顾珩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时不时去看看陈羡知，摸摸他的额头。他像是一只守在病巢旁边的幼狼。

    他看着陈羡知的面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对方喜欢，就应该给的。

    他要控制自己，不可以被少爷轻易的蛊惑。

    喂少爷喝药

    陈羡知果然高烧反复了好几次，他躺在床榻上，像一株被抽离了水分的名贵兰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