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明明热的不行，他却感觉彻骨的冷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他听到了什么？

    少爷堕马不是意外。

    是“费了功夫”。

    是“马鞍底下。”

    是“他迟早要病死的。”

    是阴谋！

    是谋杀！

    他的少爷才是应该骑在一匹威风凛凛的白马上，代表雾山岛陈家和王子一起去花车巡游！而不是被这两个人顶替！

    少爷的花

    顾珩把药材重新铺开晒好，他一步一步朝着旋转花砖楼梯往上走。

    他算好了陈羡知午睡醒来的时间。

    陈羡知醒来后，看着碗里浓黑的药汁映出自己愁苦的脸庞，说：“有些烫。”

    “不烫了，我试过温度了。”顾珩说。

    喝药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陈羡知小口啜饮，中途要歇几次，就着蜜饯，苍白的脸颊总会因为抗拒微微鼓起，但无论如何拖延，顾珩都一步不让，最后总要喝完。

    等能看到碗底沉淀的药渣了，陈羡知皱着眉头，抿着嘴角。坚决的把碗推开。

    “喝完了。”

    顾珩晃了晃那点药渣：“就最后一点了，喝掉吧？”

    陈羡知摇头，他认真对他说：“阿屿，药渣沾了嘴唇，晚上会做噩梦的。”

    “真的吗？”顾珩看着碗底黑乎乎的沉淀。

    陈羡知一本正经的点头：“真的，我做过好几次噩梦了。你没喝过这个药，所以不明白。”

    顾珩身体很好，从小就没喝过这种黑乎乎的药。他从陈羡知手里端走药碗，陈羡知不由得翘起嘴角。

    顾珩端着药碗，碗沿还是温热的，他晃了晃药碗，把底部剩的那点药汁和药渣混在了一起，抬起头，“咕咚”一声，就把那最苦的药汁全倒进了自己嘴里。

    “哎！”陈羡知惊讶地瞪大眼睛，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难以形容的苦味瞬间席卷了顾珩的舌尖，碗底的药果然要比平时他帮他试温度的药苦的太多，还带着沙沙的颗粒感。

    顾珩小小的脸皱成了包子，生生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你你干嘛呀！你又没生病！“陈羡知急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点药渣最苦。

    他甚至忘记了受伤的腿，手忙脚乱去拿蜜饯，递给他：“你快吐出来！吃这个！”

    顾珩不肯吐，他灌了一大口水，把那苦药咽下去，才接过陈羡知递来的蜜饯。

    “我试试会不会做噩梦。”顾珩认真说。

    那天晚上，顾珩睡在外间的小塌上，他睡的格外警醒。

    自从来到陈羡知的身边后，他几乎不做噩梦了。

    那段在海上颠簸的日子，天天都噩梦缠身，一会梦见火光连天里，他和阿娘被迫分开

    一会梦见自己死了，被看守抛到海里

    一会梦见自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扑腾挣扎，窒息着沉下去

    他每天都在冷汗中醒来，做噩梦的感觉不好。

    他躺在小塌上，任由走廊的穿堂风拂在身上，夜晚吹来晚香玉甜腻馥郁的香气，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噩梦”降临。

    结果一夜平静，他只是梦见少爷稳稳当当的骑在白马上，而他帮少爷牵着缰绳，缓缓在草地上走着

    少爷冲着他笑，少爷笑的很好看

    天亮了，顾珩醒了。

    他给陈羡知递洗脸帕子的时候，说：“少爷。”

    “我昨晚没做噩梦。”

    一张温热的白色毛巾铺开，陈羡知把一张脸都埋在毛巾里，憋着那么一丝笑。他挪开洗脸帕子，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认真说：“这个，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反正我喝了药渣，每次都要做噩梦。”

    他刚用热毛巾洗过脸，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实在看不出说谎的样子。

    做噩梦确实不是什么好事，顾珩自己总是做噩梦，实在舍不得陈羡知做噩梦。

    医生每天都会过来给陈羡知检查，赵叔去送医生的时候，顾珩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等赵叔和医生说完话，顾珩问：“医生，如果药最后那点渣渣，不喝，病能好吗？”

    “能好，能好！药力都在汤里啦！那么一点药渣不喝也不打紧。”老医生点点头。

    “这段日子你把小少爷照顾的很好，在养个半个月小少爷病就好了。我看了，他的腿伤也恢复的不错。小少爷的那匹马温顺，虽然把小少爷摔下来了，但好在摔得并不重。”

    “谢谢医生。”

    少爷的病快好了，顾珩很是高兴。

    -

    吃过晚饭，陈羡知在房间里待得发闷，他说：“你推我下楼走走吧？”

    顾珩正背对着他在收拾棋盘，似乎没听见他说话。

    陈羡知担心医生交待了不让他下床，他拉住顾珩的袖子，神神秘秘的说：“我带你去看后院我种的晚香玉。”

    “我躺了这么多日子，也不知道我的花怎么样了？”他怅然着碎碎念。

    “阿屿，你见过晚香玉吗？”

    医生说过，避开炎炎午后，晒晒太阳是对恢复有好处的。

    “没见过。”顾珩不知道什么是晚香玉。

    顾珩把轮椅推过来，陈羡知一只手扶着顾珩，单脚跳到了轮椅上坐好，欢欣雀跃地被他推了出去。

    “那我带你去看。”

    天色尚未暗下来，紫红色的晚霞映在天空中。

    空气里依然浮动着白日的余热，但已有丝丝晚风。

    “不知道我的晚香玉最近长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给它浇水？”陈羡知想。

    事实上顾珩见过花圃里的那片花，只是他不知道那花的名字，赵叔带他去后院，教他晒药材的时候，就指给他看了。

    “那一片是少爷摔伤之前种的，还没开花呢！要过一段日子才会开花。”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奇怪的植物，但是知道这是少爷种的，他每次晒药材，都会绕过来，特意来给这些花浇水。

    后院很是幽静，陈羡知给顾珩指着路。

    花圃里有一小片是属于他自己的“领地”，是他之前让花匠特意辟出的一角。

    轮椅推近了，一丛植物在暮色中微风中轻轻摇曳着。

    肥厚碧绿的叶片，簇拥着许多细长的花茎，坠满了一串串象牙白的花苞，有些已经微微绽开了。

    陈羡知的眉眼不自觉的弯起，他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枚将要开的花苞：“这是我种的晚香玉。”

    小少爷展示着自己珍爱之物，欣喜又自豪。

    晚霞落在他低垂的侧脸和纤细的手指上，清风拂动他额前柔软的黑发，他整个人好像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它还有一个名字，你知道吗？”

    顾珩摇摇头。

    陈羡知冲着他笑：“叫夜来香。”

    “为什么叫这个？”顾珩拿着水壶浇水。

    陈羡知的眼睛高兴更亮了一些，他神神秘秘的，好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它们白天和晚上是不一样的。要等晚上，等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它们才会真正的，很香很香的开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晚风恰好在此时拂过花丛，几朵半开的花苞随风摇曳，果然有一缕极其幽微、清甜的香气，被风吹了过来，像是象牙白的花瓣落了满身。

    青绿感、微微的椰奶、馥郁奶油气息同时涌入鼻腔。

    好香！

    顾珩吸了吸鼻子，黑眼睛里流露出惊讶。这花香果然和他白日里浇水时闻到的是不一样的。

    他的心口微微颤动着，小心地看向陈羡知，少爷的药浴里也有这个花，少爷的衣服上也有，所以少爷身上也有这种香气。

    是很好闻的香气。

    “现在还不算最香。”陈羡知眼里带着期待，“等月亮出来，星星也亮了，它才会把所有的香气都放出来。到时候坐在夜空下，什么也不做，就闻着这香味，听着虫鸣，吃着点心，一定很舒服”

    陈羡知自然是不能在外面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夜里风大，花圃里露水气重。

    赵叔把陈羡知抱上了楼。

    少爷生气了

    李绍星嘀咕着：“听说了吗？那病秧子最近好像好点了，他那条哑巴狗每天下午都推着他出来走走。”

    李绍元勾起嘴角：“既然他能出来了，那咱们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得带他玩玩。”

    这几日没有下雨，陈羡知想去草坪上看书，顾珩按照他的吩咐，推着他去后院外的草坪。那是陈家圈出来的一块地，离家不远。

    顾珩在地上铺了毯子，陈羡知就坐在上面，膝上摊着一本书，一字一字的给顾珩念故事。

    微风徐徐，十分惬意。

    一阵刻意拔高的呼喝声和马蹄声由远至近。

    李绍元和李绍星两兄弟穿着一身崭新的骑马服，各自骑在一匹矫健的小马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