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人也没有动，只是箍着他的腰，慢慢地松开一些。扶着他站稳，又不敢完全松开。

    房间里很安静，陈羡知觉得听见了心跳声。但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阿屿的。

    晚香玉馥郁的香气弥漫着，温柔地包裹两个小小的，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

    我们要一起好好长大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陈羡知才终于开口：“放我下来。”

    顾珩的那双手慢慢松开，让他平稳地站在地上。

    陈羡知转过身，顾珩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紧张、有担心。

    陈羡知问他：“你一个人搬了这么多的花？不重吗？这楼梯多陡啊？你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

    顾珩似乎并不想作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月光照在陈羡知赤着的小脚上，白皙的脚背上溅了几点泥，脚板心踩了水，湿漉漉的。

    顾珩直接从后面把陈羡知打横抱起，他虽然要比少爷小两岁，但是少爷的身子单薄，很轻，很容易抱起来。

    “阿屿！”陈羡知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顾珩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往卧室走。他嘴唇抿的紧紧的，黑亮的眼睛仔细盯着前面的路，生怕绊倒了。

    陈羡知靠在顾珩怀里，不再挣扎，他心里那块一直闷着的地方，忽然软和下来。

    卧室不远，顾珩抱着他进去，轻轻地、十分小心地，把他放在了一张红木椅子上，然后转身进了盥洗室。

    陈羡知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有些脏的脚。他转动脚趾头，水渍顺着脚趾滴落在地板上。

    顾珩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还有一双雪白的棉袜。

    他走到陈羡知面前，蹲下来。

    那只脚很小，很白，脚背薄薄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顾珩用毛巾给他把脚轻轻擦干净，然后托起他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心地把白色的棉袜套了上去。

    陈羡知低头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顾珩穿好一只，他轻轻放下来，又穿另一只。等都穿好了，一抬头看见陈羡知正冲着他笑。

    顾珩慌张地躲开视线，说：“少爷，夜里凉，得穿上拖鞋。”

    然后就把拖鞋套在了陈羡知脚上。

    陈羡知长长的睫毛像是翩翩而动的蝴蝶翅膀，一双桃花眼看着他：“那是给我准备的花？”

    顾珩点点头。

    “我要去看我的花。”陈羡知说。

    顾珩搬了一张藤椅和小藤桌去小阳台，陈羡知把点心盒子放在小桌上，坐在藤椅上。

    顾珩忙前忙后的，又给陈羡知倒了热牛奶，然后站在了这间小房间的角落里。

    他没有离陈羡知太近，也没有离开房间，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暖色的小吊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陈羡知坐在一片白色的花海里，他端起小杯子，喝完牛奶，顾珩会主动过来给他再倒一杯，然后继续保持一定的距离，站在一边。

    陈羡知腮帮子鼓鼓的，又喝完一小杯牛奶。

    顾珩走上前给他倒牛奶，陈羡知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顾珩的手腕。

    他抓的很紧，像是怕他再跑掉：“为什么躲着我？”

    顾珩漆黑的瞳孔一缩：“我惹少爷不高兴了”他想起阿熙说的那些刻薄的话，“我没有别人此伺候的好”

    陈羡知抬起头，忽然一愣，他握住顾珩手腕的手越来越紧。

    原来阿屿不来找他，不是因为他不重要，而是，阿屿怕他自己不重要。

    “我是生气了。”陈羡知顿了顿，“但是，我没有不要你！”

    顾珩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看着他。

    “你坐这儿。”陈羡知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椅子。

    顾珩挨着他坐下。

    “我问你。”陈羡知说，“他们往我的马鞍下藏脏东西的事情，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顾珩没想到少爷会忽然问这个，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又点点头：“我偷听到的，所以也往他们的马鞍下放了竹刺。”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陈羡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少爷的声音并不高，顾珩听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陈羡知凑在他的耳边，说：“李绍元摔下来，万一摔断脖子怎么办？”

    “万一有人看见是你放的？”

    “万一他们查到你头上怎么办？”

    温热的牛奶气息带着一阵酥和痒钻进顾珩的耳朵里，他想说“他不怕。”他想说“他们活该，谁让他们害你了。”

    但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少爷在耳边的声音变得颤抖了。

    “你要是被抓走了？要是被打死了呢？”

    顾珩猛地抬起头，陈羡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泛起一圈红晕。

    陈羡知拼命忍着，他现在才十岁，有太多的事情，由不得他做主，他的声音不住的轻颤：“你让我怎么办？”

    顾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钝地疼。

    “我”他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羡知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看着他：“阿屿！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不许背着我做危险的事情！”

    顾珩想起在后院听到李家两兄弟恶毒的话语：“可是那些人”

    陈羡知早在堕马躺在医院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了。赵叔悄悄去查过了，安抚他说，“少爷喜欢小动物。知道昆虫面对寒冬怎么办？它们藏于伏土中，不饮不食，等到天气变暖，它们才会从土里出来。所以，少爷也要向昆虫学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长大，以后我会更谨慎，保护好少爷，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赵叔说，这个叫做蛰伏。

    陈羡知拿捏起少爷的架势：“没有可是，我比你大，所以你要听我的。”

    “你是我捡回来的，所以我要对你负责！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好好长大，学好本领，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顾珩看着他小大人模样，点了点头。

    “还有，你以后不许有事瞒着我不许把我当成”陈羡知想了想，“当成那种，不用商量，不用告诉的外人。”

    “你是我捡回来的。”他的语气软了一点，“你是我的人”

    “不对”陈羡知想了想，纠正道，“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之间不可以有秘密。”

    少爷教他写字

    朋友？

    顾珩的心漏跳了一拍，像是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一直往心里头涌。

    陈羡知那张漂亮的小脸凑到他面前，忽然放大。他身上带着晚香玉馥郁的甜香。

    “那说好了。”陈羡知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

    顾珩愣愣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比陈羡知的脏一点，指节粗一点。

    他伸出手的那一刻，陈羡知就迅速把小拇指勾了上去。

    陈羡的手很凉，但是勾在一起的时候，顾珩莫名觉得那温度烫的厉害。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羡知认真的说完，把大拇指按上来，“盖章！”

    顾珩跟着按上去。

    两只小小的手，在月色流光的晚香玉花海里，盖了一个重重的章。

    陈羡知摆出一副小大人模样，认真地说：“你以后不许再去劈柴！”

    “不准一个人搬那么多的花！”

    “不准不在我面前守着！”

    “”

    顾珩看着他，认真的听，认真的点头，黑亮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着。

    陈羡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看向身后的晚香玉。

    柔和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尖上。

    

    一夜好梦，清晨的阳光刚透过百叶窗。

    陈羡知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书案前了。

    他的身体不好，一向不会起得太早。

    赵叔都愣了一下：“少爷今天怎么这么精神？”

    陈羡知没回答，只是抿着嘴唇，眼睛却忍不住往门口瞟。

    没一会儿，顾珩拎着一个洗笔的小水桶进来。

    陈羡知拿着墨条在砚台上慢慢转动，他昨天上了书法课，迫不及待的想要教阿屿写名字。

    赵叔看到两小孩和好了，心里也高兴，他默默地退出房间去。

    顾珩接过陈羡知手中的砚台，帮他磨墨。

    陈羡知把描红的田字格摆在桌上：“阿屿，你看，你的名字这样写。”

    陈羡知嘴角弯了弯，他拿起一支毛笔，蘸上墨，认真的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一个“屿”字。

    陈羡知示范：“我再写一次。”

    顾珩仔细看着，少爷的笔画端正，结构清秀，每一个笔划都写的很慢，像是专门为了让他看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