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星点点头：“知道了，爹。”

    陪少爷上学

    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落在床帷之间。

    陈羡知还在梦中，他侧卧躺着，一只手蜷在枕边，指间微微收拢。

    身上的锦被堪堪搭在腰侧，露出里面白色的纯棉睡衣。

    “少爷，要起床去学校咯！”赵叔推门进来。

    “嗯”陈羡知身子弱，早上起床艰难，他迷迷蒙蒙应声，“阿屿你帮我穿衣服”

    陈羡知的校服是西式的，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短裤，白色的长袜，还有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顾珩把白衬衫给他穿上去，一粒一粒贝壳似的扣子，从下往上扣到领口，然后佩戴上一个深蓝色的蝴蝶领结。少爷刚睡醒的身体温热柔软，他如同摆弄着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陈羡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先是左边，再是右边，几乎是本能地避着光，最后艰难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看向顾珩，勾起嘴角冲着他笑：“阿屿，早上好。”

    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绵绵的，很好听。

    “少爷早。”

    顾珩给他系上皮带、穿上白色的长袜。然后蹲下来，拿着小皮鞋，托着他的脚，一只一只穿进去。

    陈羡知去盥洗室洗漱。

    今天的报纸到了，顾珩去拿进来。

    他一眼看到了报纸版面中间的一张黑白照片。

    正是他家小少爷。

    顾珩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陈羡知穿着白色制服站在红色背景布的话筒前，做新生开学的演讲。

    顾珩第一次认真的看少爷的外貌。他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样精致的人，巴掌脸，桃花眼，秀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演讲时，陈羡知嘴唇微微上扬，脸上笑容明媚，灵气逼人。

    “少爷。”顾珩拿着报纸去找他。

    陈羡知放下热毛巾，先是一愣。

    这是昨天开学日，报社的人拍的照片，没想到就登上报纸了。

    赵叔念出《群岛日报》的标题，“新生报到开学首日，活力满满。”

    赵叔仔细看了看：“少爷这张照片确实好看。

    “我们小少爷哪张照片不好看？”梅姨说。

    陈羡知被几个人围着夸的不好意思，害羞地笑了笑。

    陈羡知之前让赵叔帮顾珩申请入学资格，他觉得阿屿应该要学些文化知识。

    而且阿屿拿到了入学资格，就可以和他一起上学了。

    梅姨做了布书袋和水壶袋，挂在顾珩身上，说：“在学校里，少爷就交给你了，你记得要监督少爷喝药。”

    顾珩小脸上神情冷峻，坚定地点点头。

    监督少爷喝药这件事，他一直做的很好。

    两人乘坐小汽车出去，顾珩除了替陈羡知出去买椰子冰碗那次，几乎没有离开过陈家洋房。

    车窗外异国他乡的风景迎面而来。

    骑楼沿着街道一字排开，各种风格的房子，毫不突兀的混合交错在一起，福建会馆的雕花门旁边的廊柱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红色春联。印度神庙里供奉着神像，两栋楼间挤着一座本地风格的木屋。

    马六甲的海风吹来清真寺的唤拜声，欧式建筑的圆拱窗下，停着一辆卖椰浆饭的三轮车。

    陈羡知和顾珩从小汽车上下来，空气里混合着咖喱的辛辣，和榴莲的甜臭。

    顾珩捂了捂鼻子，和陈羡知往面前的华文学校走。

    河堤的草岸里开满了野花，清晨的露水还没有干。

    陈羡知长久的待在小洋楼里，外面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红的白的紫的，一簇簇地开在草地上，空气里都是清新的味道。

    陈羡知多看了几眼，顾珩立马走过去，认真地挑选那些开的最好的花，攒在手里。

    顾珩低下头，手刚碰到花径，就抬起头看向陈羡知：“少爷，这朵红的好看吗？”

    人来人往里，陈羡知站在路边，

    “好看！”他说。

    顾珩低头去摘，几秒钟的时间，顾珩生怕有人碰到或撞到他家少爷了。

    他一抬头，路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异常。

    陈羡知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冲着他笑。

    顾珩摘了一大捧野花，编织成花环，戴在陈羡知头上。

    两人一起进了学校大门，陈羡知说：“阿屿，我们放学一起去西街买娘惹糕。”

    “好，少爷。”顾珩应下。

    “阿屿，在学校不要喊我少爷。”陈羡知又说。

    “那我喊什么？”顾珩问他。

    陈羡知想了想，说：“喊陈羡知，或者羡知都可以。”

    顾珩看向他，十分珍贵地喊出他的名字：“羡知。”

    这是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喊完他的脸慢慢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

    少爷的名字很好听。

    阿屿的身世

    小学课程少，陈羡知一放学就拉着顾珩往西街跑。

    下午的阳光从骑楼缝隙里漏下来，小路上搁起木板，支上油布就成了货架。

    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如同雨后春笋铺陈在街道两旁，中间小路上挤满了人。

    陈羡知拉着顾珩从人缝里钻过去，热带水果摊琳琅满目。

    削好的凤梨，黄澄澄地躺在芭蕉叶上。山竹紫的发黑，整齐的躺在竹筐里。红毛丹堆在一起，鲜红鲜红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的少爷，你慢点，我要跟不上了！”司机小跑着跟上来。

    陈羡知太久没出门，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都是有趣的。

    他脸上笑容明媚：“阿屿！我带你去买娘惹糕，这个阿嬷做的最正宗了！”

    华人和当地人通婚，生下的女儿被叫做娘惹。

    只有老娘惹，才能做出最地道的娘惹糕。

    两人在骑楼廊柱的阴凉处找到了卖娘惹糕的老娘惹。

    阿嬷静静坐着，身上穿着刺绣花的修身长衫，头发梳成圆髻，别着一朵黄白的鸡蛋花。

    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竹篮不大，有人走近，她才掀开盖在上面的布。

    竹篮里铺着香蕉叶，碧绿叶子上摆放着齐齐整整的娘惹糕，像是一匣子彩色宝石。

    陈羡知很挑食，正宗的娘惹糕才能入他的口。

    “阿嬷，我要兰花糯米糕。”

    陈羡知指了指一块蓝色的，像青花瓷一般的饭团。那是用碟豆花汁液把糯米饭染成蓝色，再压成四方扁平制成。

    “阿嬷，这个也要，阿屿喜欢吃。”

    那是一块上层雪白，下层翠绿的，椰奶香味的达兰糕。

    还有椰糖小球和香兰椰汁马蹄糕。

    老娘惹用芭蕉叶一一抱起来，顾珩把手里的铜板一枚一枚数给她，拿着芭蕉叶离开。

    司机大叔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看到陈羡知那张漂亮的小脸冲着他笑，只好无奈又宠溺的笑了笑：“我的少爷啊”

    “阿屿，我们去买甘蔗汁呀！”陈羡知说。

    顾珩看着西街上人挤着人，“我去买。”他把糕点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帮陈羡知打开，“你坐着别动。”

    “嗯嗯。”陈羡知忙着吃起来。

    顾珩走进人挤人的西街，要了甘蔗汁，站在一旁等着老板榨汁。

    阳光晃地他眯了一下眼睛，街上人声嘈杂，他感觉有些不对。

    像是有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他的后脖颈。

    顾珩接过榨好的甘蔗汁，付了钱。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放慢脚步。

    在卖肉骨茶的店铺，他忽然拐弯，绕过一颗歪脖子榕树，前面就是一个拐角。

    角落里长满了绿油油的芭蕉叶，把半边墙都盖住了。

    顾珩在拐角处，一个闪身，贴住墙壁。

    芭蕉叶擦着他的脸，痒痒的。

    他屏住呼吸，果然一阵脚步声追上来，急促的怕是跟丢了。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对襟短衫，裤腿扎紧布袜里。眼睛滴溜溜转着，正四找着人。

    顾珩冷峻的小脸一沉，先发制人：“你是谁？”

    男人眯了一下眼睛，眼神里有打量，有意外。想到顾珩一个小孩，利用一个拐弯就逼他现了身，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小主子好聪明。”

    顾珩确认他不认识这个人：“什么小主子？你认错人了。”

    男人跟了几天，似乎此刻才敢确认顾珩的身份：“你跟你娘长得很像，鼻子像，眼睛也像。还有这个聪明劲儿，像顾家的人。”

    “我叫顾阿顺，你爹的人。”顾阿顺从怀里掏出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布，打开之后，露出里面包裹着的铃铛银镯。

    顾珩认得，这是他娘戴在手腕上的，娘说，“等他长大了，给他娶媳妇的。”

    “我娘？”顾珩眼睛瞠圆，一颗心悬到嗓子眼。

    手镯上雕刻云纹，和母亲的小名，阿云。可仔细一看，这个镯子却是全新的，没有一点佩戴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