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

    得把衣服里的药拿出来！

    陈羡知冷的牙齿都在打颤，眼皮像是灌了铅，沉沉的压下来。

    他不能睡，他告诉自己。

    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一道深深的牙印，痛意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想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拿药，可这么一点事却做不到。他又控制不住的咳了起来，咳的整个人都在抖。

    “阿屿。”他想要喊阿屿。

    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好像听见阿屿再喊他，但多半是幻觉。

    阿屿去保卫队了，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直到那扇破破烂烂的门被推开，门外的风雨裹挟着那个人熟悉的气息和温度涌向他的那一刻。

    顾珩冲了进来，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他。

    他身上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身上，却是温热的。

    顾珩迎着微弱的光，立刻辨别出陈羡知发病了。

    是陈羡知的老毛病了，肺弱，最怕发烧，一烧就容易转成咳喘。小时候吃了椰子冰碗那次发烧，人差点没了。

    “药呢？”顾珩的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

    陈羡知眯着眼睛，艰难的去拿衣服里的药。那是大夫为他特别配制的药，专门对付他的咳喘。

    顾珩的手伸进去，摸到那个小瓷瓶，拨开塞子，倒在手里。

    质感却不对！

    不对啊！

    里面大夫特配的药丸却变成了粉末状。

    顾珩拿在鼻子边闻了闻：“是面粉。”

    陈羡知躺在他的怀里，握着他的手，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

    “是阿莲。”

    陈羡知的睫毛在抖，应该是他衣服打湿了，阿莲给他擦衣服的时候，药被调包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上，溅起在两人身上。

    陈羡知伸出手，碰了碰顾珩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他只是觉得身上很冷，不由得更加靠近顾珩。

    他知道，没有药，他可能撑不下去了。

    他贴近顾珩的身体，湿漉漉的衣服下，顾珩的胸膛起伏，是温暖的。

    “没事啊。”顾珩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衣襟里。

    “少爷，别怕。”

    在他衣襟内侧，贴着皮肤的那个口袋里。他的手摸了摸，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顾珩拨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张嘴。”

    陈羡知在混沌里，只是乖巧的把嘴张开。

    顾珩把掌心里的药塞进陈羡知的嘴里，几乎是强势而命令的语气：“快吃。”

    陈羡知含着那颗药，顾珩把他抱在怀里，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吃完就没事了。”

    陈羡知闭着眼睛，苦涩的药味在他的口腔里融化，他难受的皱紧眉头。

    平日里有蜜饯、点心哄着少爷吃药，眼下这样的情形，什么也没有。

    顾珩伸出手指，轻轻的覆在陈羡知的嘴唇上。他的语气是哄着的，动作却是强硬的：“咽下去，少爷，乖。”

    陈羡知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睛，药开始起作用了，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了，呼吸没有那么急促了。

    渐渐的，身体的其他感觉越来越清晰了。他在顾珩的怀里，几乎可以清晰的听见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急到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羡知感觉到自己可以开口说出话了。

    他才问出第一句话：“阿屿，你怎么会带着药？”

    “大夫说是救命的药，我就多拿了一瓶，放在我身上，以防万一。”顾珩说。

    陈羡知在他怀里，他的胸口很热，像是一堵被太阳晒透的墙。他清晰的感觉到顾珩的肩膀比以前宽了很多，肩胛骨透着湿透的衣服抵着他的脸颊。

    顾珩已经比他高，比他壮，可以这么轻易的把他环绕着抱在怀里。他什么时候还长出了这么多肌肉？

    “阿屿，你身上还藏着什么？”陈羡知问他。

    顾珩一怔，似乎有太多东西。藏过少爷画的红豆椰子冰碗，少爷的旧衣服，少爷的画本藏在他的床铺下，藏在阿顺叔那里。

    他像是恋旧分子搜刮古玩旧物，保存着少爷有关的所有东西。

    “没有。”

    顾珩否认。

    他抱着陈羡知，他再不敢让少爷离开自己的视线。

    等陈羡知的心跳稳下来，他才算是跟着松了一口气。

    “腿有些疼。”陈羡知抓着顾珩的胳膊，他身体的意识渐渐清醒。

    顾珩轻轻挽起他的裤腿，他小腿上被木刺扎过的皮肤流过血，已经肿了，红红的。

    你是怎么照顾少爷的？

    顾珩在这间杂货屋的角落里找了一盏马灯，点亮，递到陈羡知面前。

    有了光亮，陈羡知明显安心了许多。

    雨水淅淅沥沥的顺着油毡布的一角往屋里灌，顾珩踮起脚去修补油毡布，他时不时回头看陈羡知一眼，故意找话，吸引他的注意力：“少爷，你帮我看看屋里有没有钉子？”

    顾珩手里捏着几颗钉子，从墙角那个盒子里拿的。他只是怕一个转身的功夫，陈羡知就没意识了。

    “在墙角那个盒子里。”陈羡知提着马灯，帮他找着。

    “谢谢少爷。”顾珩一边扯着油毡布，一边说。

    油毡布盖好了，小屋勉强不漏雨了。

    顾珩顺着陈羡知的目光，从他手里拿过一颗新的钉子，钉在了木屋的墙上，把马灯挂上去。

    一盏暖色的小灯照在两人身上。

    顾珩揭开陈羡知亚麻材质的裤子布料时，陈羡知疼得缩了一下，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血洇成了暗红，黏在皮肤上。

    顾珩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他自个儿不讲究，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贴身带着都是给陈羡知备着的。

    少爷要擦手擦脸，都得是干净的手帕。

    顾珩的动作很轻，可陈羡知还是疼的“嘶”了一声。

    “少爷，别看。”

    顾珩用手指按住手帕的边缘，把伤口周围的皮肤轻轻撑开，看了看里面。

    “没有刺了，我拔了。”

    陈羡知疼的倒吸几口凉气，连忙点点头。

    顾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心疼，还有几分懊恼。

    他低下头，把手帕从伤口上拿开，血已经洇了出来，在白底绣着晚香玉的手帕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他把手帕翻了个面，叠了一下，又按回去。

    然后在自己衣襟上用力一扯，撕下一块布，往陈羡知的伤口上缠了几圈。

    门虚掩着，被风慢慢吹开了一道缝，空气里都是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冷不冷？”顾珩问他。

    陈羡知点头，顾珩主动抱着他。

    陈羡知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小时候无数个被惊雷吓醒的雨夜一样抱住他，湿漉漉的衣服贴着一颗安心的胸膛。

    可是顾珩却不安心，怀里的一声一声心跳让他心慌，少爷的身子骨他不是不知道？瓷娃娃一般，他怕抱不住单薄的他。

    顾珩注意着外面的天气，雨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再变成几声滴滴答答。

    “少爷，我背你回去。”顾珩说。

    陈羡知点点头。

    这地方的冬天没有严寒，芭蕉叶依然是生机勃勃的。

    顾珩跑出去，淋着雨摘了几片大的芭蕉叶递给陈羡知：“拿着遮雨。”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来。

    陈羡知看着他的背，宽了很多，湿透的粗布衣服撑出肩胛骨的形状。他把手搭上去。

    顾珩的手兜住他的腿弯，把他背起来。

    芭蕉叶很大，陈羡知举着叶柄，撑在两人头顶。

    顾珩背着他已经很稳，不像小时候那样踉踉跄跄。

    雨水打在叶面伞，“啪嗒”发出几声闷响。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大，顾珩加快了脚步，他的步子很稳，踩在泥水里噗噗的。

    泥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打湿了他的鞋。

    他不觉得，只是觉得背上的人越来越沉，越来越烫，像一团慢慢烧起来的火。

    快到小木屋了，顾珩的目光扫过去。

    李德丰的脸上满是焦急，他眉头拧紧，来回踱步着：“知儿呢！你们怎么就没把知儿看好！”

    “下这么大的雨！还有老虎！知儿怎么办？”

    顾珩背着陈羡知走近的时候，李德丰明显愣了一下。

    他收起脸上一瞬间的惊诧，快步迎了上来：“知儿？知儿怎么了？”

    顾珩没理他，径直走进屋里，把陈羡知放在床上。

    陈羡知已经晕了过去，它的脸白的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呼吸很急很浅。

    顾珩伸手去摸，吓了一跳，他的额头很烫，像随时要把他烧化了的温度。

    “快叫医生！”顾珩立刻道。

    李德丰跟了进来，站在在床边看着陈羡知，他的目光在陈羡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顾珩身上：“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