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对着案台又拜了拜，这才转过身：“其实吧解法也简单，只要少东家闭门不出，在家中静思己过。不要再来园子里，也不要管园子里的事情。让该管的人来管。神灵息怒，苗自然就活了。”

    人群安静下来看向陈羡知。

    李德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眼睛还是在陈羡知身上，等着。

    “荒谬！”赵叔说。

    老先生摇摇头，故弄玄虚道：“各位不信，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是这橡胶园怕是再难长出植物。”

    “神灵降罪，会有更多的事情。”

    工人们议论纷纷：“我觉得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有。何况老先生是个有能耐的人，咱们种了这么多年地，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老先生说是冲撞了神灵，那就一定是。”

    “小头家年轻，不懂这些，可咱们是在土里刨食的，得罪了土地，这地还怎么种？他让小头家闭门思过自然有他的道理。”

    “小头家是个好人。他也不是故意冲撞神灵的。还是闭门思过为好。”

    “这园子小头家也不必过于担心，李先生还身强体健的，能帮他看管着。小头家年岁还小，还是在家闭门读书为好。”

    

    陈羡知坐在窗口思考着老先生说的那句：“神灵降罪，会有更多的事情。”

    果然又出事了，他之前和洋人签了一批香料合同。

    船舱里泡了水，一半香料泡了汤。

    洋人急的跳脚，要赔钱、毁约、告到商会去。

    陈羡知连夜赶到码头，用手摸着那些被海水泡烂的丁香和肉豆蔻。

    他镇定道：“损失我赔，合同照旧。”

    洋人皱起眉头，冷哼了一声。

    “下一批，半个月后装船，不会再有差池。”

    陈羡知刚解决完这件事，又听人说：“少爷不好了！香料园的老刘头摔断腿了。”

    老刘头替他们陈家管了这么多年的园子，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陈羡知还得去学校考试，只能让赵叔替他去看老刘头。

    外头谣言四起，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

    “陈家的这位少爷命硬，克父克母，现在开始克园子了。

    工人们交头接耳的，有人信，有人不信。

    可是看着那片枯黄的橡胶林，又看着泡水的货船，还有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老刘头，不信的人也开始动摇了。

    “老先生说的对，少东家肯定是冲撞了神灵。”

    “少东家还是闭门思过，不要出门的好。”

    陈羡知放了学，神情严肃。

    司机不知道怎么耽搁了，他站在马路边等着，看着红彤彤的夕阳，心神有些恍惚。

    “你陪我阿公的腿！”一块石头砸了过来，陈羡知转身，石头砸在了他右边肩膀上。

    陈羡知吃痛，连忙伸手去捂。

    一个人影从街边冲出来，拳头捏的紧紧的。

    是老刘头的孙子阿木，那个在香料园里总是笑嘻嘻叫他“小头家”的少年。

    “你知不知道我阿公躺在床上不能动，我爹早就死了，我还在念书，我们家就靠他一个人！”

    “都是你克的！”他紧紧捏着拳头。

    “你阿公的腿，是在园子里摔的，药费园子里出，他好了，想回来还可以回来，位置给他留着。”

    阿木什么也不听：“都怪你克的！你为什么不听老先生的闭门思过！”

    “都是你的错！”

    “你到底还要克多少人才肯罢休！”

    阿木的拳头高高举起，朝着陈羡知挥过来。

    陈羡知想跑，却闪避不及，他恍惚间闭上眼睛，几秒钟后，那股疼痛却没有落在身上。

    睁开眼才发现那只拳头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那只常年握枪，虎口和指腹有着厚厚茧子的手。

    顾珩就站在陈羡知身后，穿着保卫队的制服。他握着阿木的拳头。

    阿木的手像是被焊住了，抽不回去，也动不了。

    阿木喉咙里发出像哭又像喘的声音：“我阿公腿断了”

    “小头家，我求求你，听老先生的闭门思过好不好？”

    “老先生去算过了，你要是不闭门思过，我阿公的腿就好不了。而且，老先生说他活不过三个月。”

    “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阿公吧”

    找阿屿一起睡觉

    回到陈家小洋房，顾珩站在陈羡知身后，看着他换衣服。

    陈羡知把外套脱下来，顾珩帮他撩起袖子，右边胳膊上青了一块，是被那块石头砸出来的。

    他皮肤白，那团淤青颜色显得格外深。

    顾珩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淤青像是出现在他自己身上。

    “少爷，疼不疼。”

    “不疼”这么大一块，哪有不疼的。陈羡知骗他。

    顾珩从柜子里翻找出药膏，打开，用手指剜了一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抹开。

    涂完了，他的拇指在淤青边缘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那块淤青有没有小一点。

    “少爷，院子里的工人，今天都没上工。”外头的小仆过来禀告，“还有，李先生过来了。”

    话音未落，李德丰径直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脸担忧：“知儿，听说今天出了事，可是伤着了？”

    陈羡知把挽起的袖子放下去。

    李德丰进屋那会儿，就注意到他胳膊上的淤青。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知儿，如今园子里的人信鬼神一说，这样的意外事件没准还会有。你不如先在家里待一阵子，避避。”

    他翘起腿，端起小仆沏的茶，吹了吹上面的浮末：“外头乱，先别出去了。我让人给你去请老师，咱们就在家念书。”

    “你知道的，知儿，叔叔都是为了你好。”

    陈羡知语气平和，却很有力量：“多谢叔叔费心了，我不信神鬼一说。园子里到底发生什么，我会查清楚。”

    陈羡知从小就读关于种植园的书，他在家里翻了几天资料，植物大批量的出现问题，多半是水源的问题。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头挂着事，一直睡不着。

    这样多棘手而复杂的事情，沉沉的落在一个少年的身上，让他心里头乱糟糟的。

    赵叔日日亲自去园子里查找真相，他担心那些不知轻重的工人会伤到他家少爷，也让少爷少出门。

    夜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陈羡知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月亮皎洁的光芒落在广阔的大地上，照见他一个人孤伶伶的一道影子。

    园子里的小仆都已经歇下了，陈羡知放下床帘，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

    站在院子里，他抬起头望向有些高的院墙，又看向旁边的那棵高大的榕树。

    他在窗口看过阿屿爬过那棵树，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他艰难的爬上那棵榕树，翻墙出去。

    

    顾珩结束保卫队的训练，刚洗了个澡，就听见外头的动静。

    今天是他一个人在木屋值夜。

    “谁！”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顾珩把枪放在桌上，站起来，拉开门。

    月光涌进来，照在门外那个人身上。陈羡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衣。他的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就站在哪里，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细长的。

    “少爷？”顾珩没想到会是陈羡知，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陈羡知走进小木屋：“我想和你一起睡。”

    没由得顾珩拒绝，陈羡知钻进木屋那张狭窄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被子里好像有阿屿身上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温度。

    顾珩坐在床沿，穿着件洗的发白的旧短衫。

    陈羡知把被子掀开一角。

    顾珩躺了下去，身体僵硬，睡在床的最边上。

    那么小的一张床，陈羡知却觉得他们中间似乎还可以睡的下一个人。

    陈羡知往顾珩的那边挪了挪，顾珩也沿着床沿挪了挪，侧躺在床沿边边上。

    “你快掉下去了。”陈羡知提醒他。

    “不会。”顾珩拘谨地背对着他说。

    木屋里忽然陷入一片安静，夜里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陈羡知小声说：“冷。”

    顾珩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的手，凉的。

    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搓凉搓，直到他的手指没有那么凉。

    陈羡知像小时候似的把腿伸到他的腿上。

    顾珩碰到他的小腿，冰的他缩了一下，他没有躲开，反而把腿靠过去，让他的脚贴着自己的小腿。

    陈羡知得寸进尺，往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被子被扯动，又漏进一些风。

    “还是冷。”陈羡知说。

    顾珩侧着身，把他拢进怀里。

    他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背，膝盖抵着他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