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一颗像大珍珠一般，散发着温润的光，他轻轻的抚摸着离他最近的那一朵。

    阿屿在他身边的这些年，一直替他打理着他的小花圃，这些花年年都开的灿烂。

    陈羡知想把船票藏在这里。

    后院的墙角有很多废弃的陶罐，他随手拿了一个，把装着船票的信封装进去，用油布封口，扎上麻绳。

    陈羡知找了一把小锄头，挖走一株晚香玉后，他继续刨土，锄头好像刨的一个硬东西，像是石头。

    陈羡知不再去刨那块“石头”，他去刨旁边的土，把手里的陶罐塞了进去。

    他盖上土，用手掌拍实。

    阿屿的船票，他藏好了。陈羡知给阿屿留了信，请他去浇花，他应该会明白他的意思。

    “少爷，我们得走了。”赵叔拎着行李箱提醒他。

    陈羡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拿起挖走的那株晚香玉，把泥土清理干净，带着那株花离开。

    邮轮低沉的汽笛声震得海面微微发颤，船身缓缓驶离栈桥。

    陈羡知的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岸边熟悉的那一切都渐渐模糊下来。

    他拿起阿屿送他的望远镜开始看，轮船越走越远，雾山岛变成了一片遥远的、明灭的碎光。

    一路经过无数个岛屿，陈羡知仔细看着无数张面孔，企图在人海茫茫中找到那个唯一的人。

    船上的人都惴惴不安，他们不知道这艘船什么时候才能回雾山岛？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更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家还在不在？

    可是陈羡知只关心，阿屿？你到底在哪里？

    海面开阔，浪涌大了。

    邮轮晃的陈羡知心里慌乱，他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枚贴在胸口的铜牌。

    他用指腹感受着上面刻着的阿屿的名字，一遍一遍，如此好像能够触摸到他的体温。

    他们拉过钩的。

    陈羡知深吸一口气，把铜牌重新塞进领口里，护在心口的地方。

    五年后

    五年后。

    游轮驶入马六甲海峡，海面平静的像是一块天蓝色的绸缎。

    战事平息，南洋的航线重新通航。

    陈羡知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看着海平线上渐渐浮起的雾山岛轮廓。

    就要到家了！

    一晃眼，去了欧洲五年。

    二十五岁的陈羡知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圆润和稚气，五官像被时光打磨过的东方瓷器，更生的精致俊美。

    金色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将他的睫毛染做浅棕色，眼睛被照的透亮像是被水洗过的远山，瞳仁里映着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他穿着件西式的白衬衫，面料偏薄，被海风吹得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衬衫的领口处若隐若现的勾勒出一根红绳。

    陈羡知握住那根红绳，将红绳系着的铜牌握在手中。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拇指摩挲过铜牌上阿屿的名字。这是他五年里最常做的动作，在伦敦的房子，在剑桥的图书馆，在码头的船上，他都是这样紧握着铜牌睡觉的。

    铜牌的边缘被他摸的发亮，雾山岛就在眼前，可是，阿屿在哪里呢？

    战事停了，阿屿是否也急着往家里赶？

    “羡知。”

    陈羡知的思绪被打断。

    一只手朝着他的手拍过来，铜牌从他手里飞起，腾空在蔚蓝色的大海上。

    陈羡知慌乱的拽住那根红绳，红绳勾在了他的小拇指上。在空中荡了几下，险些掉进海里。

    陈羡知皱紧眉头，抬起头。

    李绍元一身深灰色西装，和他并排站在栏杆边：“巧啊，我也搭这班船。”

    自从去了欧洲，他很少有机会能见到陈羡知，这次他从父亲那里听说陈羡知要回雾山岛，他连忙跟了回来。

    没能让阿屿的那块铜牌从陈羡知手里掉进大海里，李绍元有些遗憾：“你还戴着这东西，都五年了。这玩意也不值钱。”

    陈羡知不想理他，把红绳戴在脖颈上，铜牌塞进领口，护在怀里。

    李绍元用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这些年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偏偏对陈羡知这么个人念念不忘，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白瓷做的雕像，清冷、漂亮、易碎。

    风吹动陈羡知白色衬衣的领口，露出那根系着阿屿名字的铜牌红绳。

    那玩意实在是碍眼，李绍元温声哄骗道：“我前阵子在拍卖行拍下了一条英国王室的钻石项链，送你好吗？你戴着这么一条破烂，旁人看了会笑话的。”

    陈羡知只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声音冷冷的：“没人会笑话，也不关你的事。”

    李绍元这些年一直密切注视着陈羡知，他知道离开雾山岛的时候，赵叔为了安抚小少爷，甚至给阿屿买了一张船票，给他心理上的安慰。

    总要有人告诉他这么一个现实，小少爷太过于天真了不好。李绍元无情的戳破那层窗户纸：“阿屿已经死了，你戴着这块铜牌他也不可能回来。”

    “人生短暂，及时行乐。羡知，你不如跟我好吧？我会好好对你的。我会改的，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死这个字太恐怖了，无论多少种结果，陈羡知身边从来没有人把这个字说出口过。仿佛不说出这个字，他们家少爷心底就还有期盼。

    可是，战火纷飞，刀剑无眼，生命何其脆弱？

    陈羡知在家里留了船票，留了自己在欧洲的电话号码，也时常打电话回来问在家里的仆人，有没有阿屿的消息？

    那个在雾山岛，阿屿的叔叔，阿顺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世上关于阿屿的一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心里无数个猜想，阿屿只是无可奈何，被困在哪里了？

    雾山岛战火未休，如今战火停了，阿屿会回到雾山岛。

    一个死字却道出另一种可能。

    阿屿要是真的活着，怎么能不联系他呢？

    一股酸涩涌上鼻梁，染红了他的眼眶。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紧，生疼生疼的。可他的腰板挺的笔直，越是疼的时候，越是不肯示弱。

    “羡知，他们都拿你当小孩子哄。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否认另一件事——你不喜欢女人。在欧洲这些年，追你的人不少吧？有女同学，有男同学。你一个都没接受，你都这么大了，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吗？”

    李绍元一步一步的引导他：“你和我是一种人”

    陈羡知的手紧紧的握着栏杆，阳光照在上面，那是一双弹钢琴的手，白皙细腻，指节修长。能在黑白琴键上奏出美妙的乐章。

    李绍元看的心里痒痒，他悄悄往前挪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

    他把手伸向他的手背，像是要触碰一件他觊觎了太久，此刻无人看管的瓷器。

    陈羡知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扇在李绍元脸上。

    “阿屿没有死！他会回来！”陈羡知像是对他刚才的长篇大论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固执的纠正这件事情。

    结结实实的一耳光，“啪”的一身脆响在甲板上炸开。

    旁边的几个旅客全转过头，端着鸡尾酒的侍应生差点洒了托盘里的杯子。

    一个趴在栏杆上吃冰淇淋的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叔叔你被打了。”

    李绍元的脸被打的偏向一侧，左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李绍元捂着脸，嘴角抽了一下。

    甲板上的人太多了，都纷纷用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他。他李家的大少爷，在雾山岛都没有人敢对他大声说话，现在却被当众打了耳光。

    李绍元一时觉得面子没地方放，他脊背挺的笔直，穿过围观的人群，走进船舱里。

    头等舱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是黄铜的，黄线昏沉。

    李绍元走到走廊拐角的无人处，从口袋里磨出一支烟，刚准备含到嘴里，却被一股火辣辣的疼打断了。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腮帮子内侧，尝到一丝血腥味，脸色越发阴沉了。

    小少爷下手这么狠，当着这么多人，一点面子也不给，着实是被他惯坏了，是该给陈羡知一点教训了！

    让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让他学乖点！

    给我们船王当媳妇儿吧

    从走廊尽头传来几声粗旷的笑声，李绍元招招手，几个男人从二等舱那边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穿着件花色衬衫，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他是狮城有名的地头蛇，人称阿坤。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李绍元曾经在狮城念书时，几人见过。

    “李少爷！你叫我啊？真巧，你也搭这趟船？”

    阿坤走过来，上下打量一番李绍元，目光在他左脸上还没消褪的巴掌印上停留了一瞬：“李少脸是怎么了？被猫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