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绕开椅子往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但是每一步都踩的很沉。

    林曼曼恍然大悟的发出一声轻笑，她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关于那块地皮，不就是答案吗？

    雾山岛，陈家？

    顾珩坐着快艇回到了停在雾山岛岸边的巨轮。

    他静静看着岛上模糊的灯光点点。沉默片刻，转身回到房间里。

    他打开一个樟木箱子，里面的东西是他那时候趁着陈家没人拿出来的。

    陈羡知的十岁，小学时的校服衬衣、陈羡知中学时的白色长袜、陈羡知的旧睡衣

    他继续往下翻，那几年里，他实在想陈羡知了，就会偷溜进陈家的小洋房里，“顺”一点东西回来，每去一次，就“顺”一点。

    他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绝对不拿了。不然，陈羡知回来会发现的。

    可是，他每一次都忍不住。

    衣服不能拿了，拿画本，画本不能拿了拿鞋子、书包

    积积攒攒竟然装满了一个箱子。

    他小声唤着他的名字：“知知……”

    这些衣服都带着陈羡知的温度，带着他的味道，小时候的奶香和淡淡的药味，再长大了是书本和墨水的味道。

    都是好闻的，都是他喜欢的。

    这些东西带在身边，他才有安心的感觉。

    这天地之间才仿佛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个在大海上漂泊太久的，他讨厌大海、畏惧大海、又不得不做了海上的霸主。

    年幼时他被当成“猪仔”卖到雾山岛，陈羡知给了他一个家，那是海天一色里，他唯一的家。

    顾珩躺在床上，想着他每次经过雾山岛就回去打理的晚香玉，如今正是花期，陈羡知看到了吗？他喜欢吗？

    陈家的小洋房，他一直有派人看着，不让它有损耗，不让有东西遗失。

    舱外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顾珩迷迷糊糊睡着了，从很浅的梦里睁开眼。

    他又回到了陈羡知生日那天，陈羡知呕吐着说：“男人和男人真恶心！”

    塔曼安岛的竹屋里，他和陈羡知喝下那花茶，他吻了他，纾解了药效，又替他擦干净了满身狼藉。

    他又在梦里梦到那天，第二天一早的陈羡知嫌弃的看着他：“阿屿，你真恶心！”

    顾珩心口一抽一抽的疼起来。

    他再找不到比陈羡知讨厌他，更可怕的事情了。

    可是他又不得不想要靠近他。

    顾珩换了件灰色的短褂，戴了顶草帽，压低帽檐，从码头侧面的小巷绕出去。

    西街的清晨很安静，顾珩熟悉的走到陈家小洋房，绕到后院的围墙。

    榕树高大，他轻松就能翻过去。铁栏杆的缝隙里，花圃里的晚香玉在晨雾中轻轻摇曳。

    梅姨起的早，正在浇水，准备食材。

    主楼二楼的窗户还关着，陈羡知还在休息。

    顾珩沿着小洋房绕了一圈，回到西街。

    沁芳斋又重新开业了，顾珩要了一碗蜜渍红豆椰子碗。

    他在雾山岛第一次出门，就是给陈羡知买这个。他当时以为吃了这个，陈羡知就会高兴，却不想冰冷的食物，害得陈羡知生了一场大病。

    顾珩掏出一张陈旧的画，是十岁的陈羡知画的蜜渍红豆椰子碗。如今看来也是栩栩如生的模样。

    红宝石一般的蜜豆，乳白的椰肉，棕褐色的椰子壳。

    他舀了一勺送到嘴里。

    准备回船上，顾珩的身体却不自觉地又走到了陈家小洋房。

    后院里却站着好几个人。

    陈羡知、赵叔、梅姨都在那儿。

    赵叔拿着铲子挖坑，陈羡知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橘。

    他的小猫早上走了。

    走的很安详，像是往常一样蹲在门口晒太阳，睡着了。

    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醒来了。

    小猫陪着他长大十多年，陪着他在欧洲五年，不会再陪着他了。

    空气里只有晚香玉的甜香，和泥土翻新的味道。

    顾珩沉默的站在树下的阴影里，他好像听见墙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

    细小的、破碎的

    难过的少爷

    陈羡知记得阿橘最喜欢的就是梅姨缝的一只布老鼠，他昨天还瞧见小猫喵喵叫着，把那只布老鼠叼进了储藏室。

    陈羡知想把它找出来，和小猫埋在一起，陪着他的小猫。

    后院的储藏室，很少有人进。放着的都是不用的旧物。

    陈羡知推开木门，灰尘在晨光中漂浮着。

    储藏室里堆满了东西，老箱子、坏掉的藤椅、一大捆一大捆的旧报纸

    陈羡知蹲下来，在满堆的杂物里，看到桌子底下的那只布老鼠，伸手去够。

    一大捆报纸挡住了，他把那捆报纸挪出来，伸手拿到布老鼠，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陈羡知站起来准备离开，目光正好扫过刚刚拿出来的旧报纸，纸边已经泛黄了，像是有些年头了。

    《群岛日报》，日期是五年前，他从塔曼安岛回来等阿屿的时候。

    他的目光被头版一行黑粗的大字钉住了。

    “塔曼安岛沦陷——东洋军炮轰三日，小岛沦为焦土。”

    陈羡知一颗心被攥紧，他把布老鼠搁在杂物框上，弯腰把那一摞报纸拖出来。

    麻绳系的太紧了，他的心乱了，手好像在打颤，怎么也解不开，最后在工具架上找了一把剪刀把绳子剪开。

    报纸散开，灰尘扬起来呛的他咳嗽了几声，他捂着鼻子，伸手扇了扇。

    报道写的很详细：东洋人的炮艇开进河道之后，塔曼安岛被困了整整一周，电报局被炸毁，对外通讯中断，逃难的小船被炮火击沉在河道里。

    陈羡知在那一摞报纸里试图再找到其他的记载。

    那是一张半个月后，有记者拍下来战后的小镇，并用文字清晰记载着，小镇几乎被夷为平地，河道两旁的吊脚竹楼全部被烧毁。

    接下来的报纸就是长串的失踪者的名单。

    陈羡知跪在储藏室冰冷的泥地上，手指按着那张模糊的油墨照片，他把每个有关的线索都读了一遍，确定着时间线。

    他一点一点的理清着。

    塔曼安岛，他和阿屿最后分开的地方。

    河道、吊脚竹楼、栈桥

    那个时间，阿屿正好被困在了被炮火炸沉成焦土的小镇里。

    当年他在雾山岛等消息，这些报纸应该都是被赵叔藏了起来，不想让他伤心。

    天底下没人会比赵叔更明白，他失去阿屿会有多难过因为他见过他们相互陪伴着长大。

    陈羡知拿着报纸和布老鼠，朝着后院走。

    他沉默着把布老鼠和阿橘埋在一起。

    阿橘走了，连同他对阿屿会回来的期待也带走了。

    他把刻着阿屿名字的铜牌按在胸口，按的肋骨生疼。

    胸腔里跳跃的心脏被人紧紧攥住，一点一点地收紧，紧的他喘不上气。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只是一大颗一大颗的往下掉。滴在报纸上，晕湿一个个黑色的字。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一抬起头，水雾的目光里，一个穿着灰色的短褂，草帽压的很低的男人从院外的栏杆路过。

    看到有外人，陈羡知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家主，不好轻易掉眼泪，这样不得体。他只是同赵叔说：“我出去走走。”

    到了海边，到了阿屿站岗，常站在的石墩处，海风的咸味一吹，眼睛就不自觉的又湿了。

    他看着蔚蓝色的大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嘶哑而压抑：“你骗我！”

    他说好要回来的！

    等不到了，永远都等不到了，这个念头沉沉地压在心里。

    面对宽阔的大海，他再不用有什么顾及。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背轻轻发抖。海风把远处船上的汽笛拉得很长，唯独等不到一艘永远都到不了岸边的船。

    码头上扛货的声音，和鱼贩子的吆喝声接二连三的传来。

    他不知不觉待到了黄昏时分，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浪花一层一层的涌过来。

    嘴唇和喉咙有些干哑，却也麻木了，没感到口渴。

    挑着担子的小贩收摊回家，路过这儿，拿着瓶没卖完的甘蔗汁递给他：“先生，还剩一瓶，您帮忙给买了吧？”

    陈羡知随手拿了零钱给他。

    常温的玻璃瓶握在手里，干涸的嘴唇喝下一口甘蔗汁，甜味涌入舌尖，他却没尝出滋味。

    陈羡知从码头回来之后就倒下了，像是一根崩了太久的弦骤然断开了。

    他有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现实，只是觉得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赵叔吓得连忙叫了医生过来，医生来过两趟，听诊器贴在胸口听了很久，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把赵叔拉到走廊上，低声说：“少爷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思虑过度，肝气郁结。少爷这些年大概一直都是强撑着，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