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闭门不出的第五日，整个雾山岛都知道陈家小少爷病重的消息。

    陈羡知请赵叔放出的消息，赵叔不知道什么缘由，但还是照着做了。

    医生过来，开了几幅安神的方子。

    陈羡知嘱咐医生，若是外头有人问起他的病情，只说他病的很重。医生是多年的朋友，点头照做。

    梅姨每天亲自把粥和药汤端进屋，赵叔把来探病的人都挡在门外，连陈羡知的同学、朋友都被拒绝了。

    整个雾山岛都在传，陈家那位病弱的小少爷怕是不太好了。

    外头和陈家抢地皮的王家越发得意和无赖。

    对着工地里的工人便说：“你们的主子马上都要病死了，还不如现在跟着我们王家做事。”

    更有些难听的话，传到赵叔耳朵里，赵叔恨不得出去打人，被陈羡知拦下了。

    第六天了，入了夜，雾山岛下了雨。

    陈羡知在窗帘的缝隙里，看着外面。

    晚香玉的香气打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陈羡知还是像从前一样开着一盏昏暗的纱罩小灯。昏暗的光线，只够照亮房间里的一点地方。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浅浅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从外面被推开的时候，陈羡知醒了，但他没有动。

    那人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陈羡知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他的眼睛眯了一点缝隙，在缝隙里看到一道白大褂的身影，像平日里医生过来。

    那人走到床边，白大褂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臂。

    在浓浓的消毒水味道下，他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有海雾、炮火、海盐、枪油、晚香玉还是属于成熟男人身上的滋味。

    那人站在床边，弯下腰。他伸出手，动作又轻又小心，探了探陈羡知的额头。

    那只手是滚烫的，手上的枪茧比五年前更厚了许多。

    陈羡知闭着眼睛，尽量保持着呼吸的平稳。

    没有发烧？

    那人似乎疑问地怔了一下。

    或许是掌心没有感受出来，那人从医药箱里取了温度计。

    陈羡知病着，是很难醒来的。他很清楚这件事。

    那人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着他的下颌两侧，微微用力，把他的嘴撬开了一点。

    然后把玻璃棒探进他的唇间。

    玻璃棒凉凉的，带了一点消毒酒精的味道。

    他的是手指捏着玻璃棒，指腹滑过他的嘴唇，昏暗的光线里，指尖无意往里滑了点。

    陈羡知的嘴唇本能的含住他的手指，柔软的嘴唇无意碰到指节上的茧子。

    那人的呼吸都停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气息都在一瞬间被截断。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的轻轻颤了一下，手指很烫，被他用牙齿轻轻di着。

    他慌张的把手指抽了回来，指尖擦过陈羡知的下唇，带着一丝极细的，在黑暗里看不到的水光。

    过了一会儿，他把体温计拿了出来，迎着纱罩小灯仔细看了看。

    陈羡知已经退烧了。

    他松了一口气，把体温计放回医药箱。

    他准备走了，但陈羡知还是睡的很安稳，他大着胆子，又走回床边，弯下腰，想要再看他一眼。

    反正陈羡知还睡着，他还带着口罩。

    他就在那朦朦胧胧的光里，细细地看着他的脸，这五年来，他都没有离陈羡知这么近过。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比起五年前，瘦了许多。

    他用手静静描摹着他的眉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陈羡知太聪明，不能待太久，会被发现的，他心里清楚。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刚迈了一步，他感觉被一股力量拽住了。

    戴着白色口罩的那张脸回过头，一双修长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因为用力，骨节处泛着淡淡的粉。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陈羡知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是惺忪朦胧的睡眼，而是清醒的。

    纱笼小灯照着他的眼睛，映出浅浅的琥珀色的瞳仁，和瞳仁里顾珩僵持在原地的样子。

    隔着口罩面对面，近的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一别五年，没想到见面是这样的场景。

    陈羡知一只手撑着床榻慢慢坐起来，他身上的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

    一件白色的睡衣，领口两颗扣子没扣，锁骨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陈羡知手里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节发白。他不敢松手，只怕一松开手这个人就会像是五年前一样消失了。

    他紧紧地打量着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他比他记忆中更高了，肩膀更宽了，露在口罩外的那双眼睛在躲着他。

    陈羡知拉着白大褂衣角，拉不动，他冷声命令：“你过来！”

    顾珩按照他的吩咐，俯身凑到他的面前，陈羡知用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然后用手握住了口罩的挂绳，毫不犹豫的把他脸上的口罩扯下来。

    他仔细地看着他的那张脸，岁月浸染，阿屿有着比五年前更硬朗的轮廓，眉骨上新添了一道伤疤。

    陈羡知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像是忍着什么，忍地双眼通红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躲着我！”

    像是给少爷下聘

    陈羡知把刚摘下来的口罩扔在地上。

    顾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经年累月的，堵成了石头。

    他开口时，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楚：“担心回来迟了你会生气”

    从塔曼安岛分开时，他哄着他上船，说最多两个星期就回来，这一别就是五年。

    陈羡知像是有什么憋闷在胸口。他从床上起来，赤着的足踩在地上。

    拉开窗帘，月光把他素白的睡衣领口照的发亮，锁骨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熟练的拿出烟和火柴。

    他靠在窗边，把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点燃。

    顾珩走到他面前，陈羡知深深吸了一口，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踮起脚尖，凑近顾珩的脸，将烟雾吐在他的脸上，惩罚他似的，矜贵又傲气的少爷脾气：“我现在就不生气了吗？”

    薄薄的烟雾在顾珩眼前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眉骨和眼睛。满脸都是烟草味和陈羡知的味道。

    顾珩微微皱了一下眉毛，陈羡知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少爷应该生气。”顾珩一张脸微微沉下来，伸手捏住了陈羡知夹烟的那只手。

    陈羡知还没反应过来，那支还燃着的烟已经被他从指间抽走了，陈羡知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拿：“你干嘛？”

    顾珩把烟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和小时候没收他的冰镇饮料时一摸一样。

    陈羡知踮着脚尖去够，顾珩没躲，他要比他高半个脑袋，陈羡知拿不到。

    “阿屿！还我！”陈羡知说。

    顾珩看了一眼那根烟，过滤嘴上有一圈极淡的湿痕，是陈羡知刚含着过的。

    他沉默了一瞬，把烟叼进自己的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梁两侧缓缓逸出，他嗓音微沉：“抽烟对你身体不好。”

    陈羡知气的转过身，看着外面的夜色，问他：“你这几年在外面做什么？”

    从塔曼安岛活下来，花了五年时间扫清顾家和暹罗湾的障碍。他名声太不好了，杀兄囚弟，吞并船队。外头提起他，都是恶魔一般的存在。

    他不能让陈羡知知道这些，陈羡知从小在如此干净体面的环境里长大。

    如果让他知道，他是船王，只会觉得他肮脏恶心。

    “从塔曼安岛逃出去，漂泊了好几个岛屿，之前做一点跑船的小生意。没能做一番好的事业，所以不敢见你。”

    这话也没撒谎，他本就是跑船的，只是没说船队有多大。

    “你现在呢？”陈羡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顾珩也带着几分试探：“少爷，我想留在雾山岛做点小生意，成吗？”

    陈羡知语气里透着几分傲娇：“不关我的事。”

    顾珩手里那支烟没抽两口就被他掐灭了，他的心里忽然雀跃起来。少爷虽然还生气，但是同意他留下来哄他。

    五年前竹楼里那杯花茶，惹出来的那些秘密的事情，少爷没有提起，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陈羡知没有觉得他恶心！

    陈羡知没有讨厌他！

    顾珩从街上走过来，阿昌靠在码头栈桥等着他。

    顾珩嘴里叼着一支陈羡知抽了两口的烟，阿昌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人，他上下打量他：“老大，那半支烟，你含了一路都没有点。”

    “你从出门到现在，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你这样回去，暹罗湾那帮老家伙看见你笑，怕是要吓出心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