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王出现的地方就在陈羡知的面前，陈羡知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抬起头，隔着一层绛紫色的帷幔，在灯光的映衬下，映出一个十分高大的人影。

    船王坐在一把椅背很高的红木椅上，椅子上有着和帷幕上一样的神鸟图案。

    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衬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沉稳而从容，完全是等待潮涨潮落的海洋之主。

    只不过他的那张脸被面具遮住了，那是一副青铜色的暹罗鬼王的面具，眉弓如刀，怒目圆瞠，嘴角向下弯着狰狞的弧线，还露出几颗锋利的獠牙。

    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两只漆黑的眼睛，穿过黑压压的人群。

    目光相触，只觉得让人心头一惊。

    阿昌站在帷幕旁边，清了清嗓子：“诸位贵客，船王已到。”

    奇怪的是，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那鬼王面具对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摄去魂魄。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的极轻。

    阿昌说：“诸位贵客，今晚的最后一个环节，打陶罐，甲板上一共五十只陶罐，其中有一个放着船王家族的项链，站在这条红线外，打中那只带着信物的陶罐，就可以得到向船王许愿的资格。”

    帷幔后，那只搭在红木扶手的手抬了起来。他拿着一只左轮手枪，指节在板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检查枪械状态，然后搁在托盘上。

    那只手短暂的出现在帷幕外，指节上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只是露出了几秒钟的手，甲板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压抑的窃窃私语。

    穿着晚礼服的女士把扇子按在胸口，低声说：“那是杀人的手。”

    另一个年纪大的男人说：“你看清那个动作没有，那是玩枪的老手，检查枪膛只用了几秒钟。这把枪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所有的目光都被钉死在那把左轮手枪上，陈羡知好奇的看那些陶罐，反倒是没有注意船王的手。

    陈羡知站在红线外，这些陶罐的摆放，好像小时候的那个雨夜，套圈得到小猫阿橘的摆放。

    有人争先恐后的上场，“砰！”的一枪擦着陶身而过，罐身微微晃了晃。

    “砰！”子弹溅起几星火花。

    “砰！”罐子碎裂，里面滚出几颗干瘪的花生。

    得到许愿的机会实在困难，不仅要选中正确的罐子，还要有不错的枪法。

    接着拉斐尔王子上场了，他瞄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只罐子。

    一枪打破了罐子，里面只有几片树叶。

    拉斐尔叹了一口气，感慨：“天不佑我！看来我和叔叔必有一场大战了。”

    陈羡知紧紧盯着从前得到阿橘的位置的那个罐子，他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他选中了那个罐子。

    过去阿屿在保卫队的时候，他常常去训练场，用的也是这种左轮手枪。阿屿经常握着他的手，手把手的教他，所以打破这个距离的罐子，并不算太难。

    陈羡知正要上场，李绍星抢先一步拿过枪：“三弟！我先来吧！”

    李绍星在旁注意着陈羡知一直盯着一个罐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陈羡知看中的那个罐子就是对的。

    李绍星咬了咬牙，他瞄了很久，扣下板机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子弹打在了罐子的边缘上。

    陶罐晃了晃，没碎。

    他皱起眉头，共公开场的失败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的拇指摸到枪的卡榫，那里有个金属的小凸起，摁下去，弹巢就会卡死。

    听到金属的摩擦声，李绍星把枪搁回托盘上，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假笑。

    他虽然没能打中，等会陈羡知要是连枪都开不出来，岂不是更丢人？

    虽然他也不认为陈羡知能打碎陶罐。

    接下来轮到陈羡知上场，他接过枪站在红线外。

    白衬衫被船王帷幕的烛火染成暖金色，修身的浅灰西装马甲勾勒出腰身，他胸前挂着几朵晚香玉，风刚好从他的方向，向船王的帷幕吹去，仿佛吹过他的风都是香的。

    陈羡知侧身而立，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平举着枪。

    他微微偏着头，在烛光下，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像是一尊被雕塑家精心摆好的白玉瓷像，精致、清冷，透着让人沉醉的美感。

    几位女士拿着扇子，只是看向他，自己的脸上就烫了起来。

    少女怀春：“陈少爷可真好看。”

    “是呀！”

    陈羡知扣下板机。

    “咔哒！”

    没有枪响，只有撞针击空了的脆响。

    弹巢没有上膛，陈羡知微微皱了一下眉，重新拉套筒，再次瞄准。

    “咔哒！”

    还是空枪！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阵窃笑声从人群后排传来，李绍星嘴角掩饰不住的得意。

    “花瓶就是花瓶，枪都打不出来，有什么用？”

    “可惜了，长得这么好，不会打枪。”

    拿着扇子的女孩维护道：“陈少爷本就不是舞刀弄枪的。”

    陈羡知从容的对船王说：“这把枪卡壳了。”

    空气里忽然安静下来，似乎都等着船王判定刚才那枪算不算数？

    李绍星火上浇油，站出来：“这枪我刚用着好好的，怎么到三弟你的手里就用不了了！三弟！不会是你把船王的枪给弄坏了吧？”

    “三弟！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是啊，我刚才开枪也是好好的。”有人附和。

    一群人不再看热闹，反而是替陈羡知捏了一把汗。陈少爷把船王心爱的手枪弄坏了，会是什么下场？

    一只手从挂着暹罗神鸟的帷幕后伸出来，是船王。

    船王家族的项链

    陈羡知愣了片刻，才知道船王是要他的枪。

    他的后背绷得笔直，海风把他衣襟上的晚香玉吹落了几片花瓣。

    陈羡知在众人的目光里走上前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覆住他握枪的手上。

    陈羡知的呼吸骤然停住，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陌生而熟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遍他的全身。

    粗糙的茧子，修长的骨节，曾无数次触碰到他的皮肤。可它又是陌生的，这只手是船王的，是能让整个暹罗湾闻风丧胆的一只手。

    陈羡知慌乱地抬起头，透过那张狰狞的暹罗鬼王面具，只看到烛火下跳动燃烧的眼睛，他的理智在“阿屿”和“船王”这两个身份之间被撕扯的粉碎。

    这是船王，怎么会像阿屿呢？

    船王已经把枪拿走，一拉一推，弹巢“啪”地弹出来，声音清脆利落，卡住的弹壳从膛口滑落，在甲板上滚了一圈，滚进陶片碎里。

    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把修好的枪重新放回了陈羡知的手里，然后他把擦枪布放回了托盘里。

    陈羡知重新站在红线外，那把左轮在他手中微微发沉，握柄的牛骨被掌心捂热了，不知道是他捂热的，还是船王捂热的。

    淡淡的枪油味道传来，陈羡知抬起手，手臂与肩膀平齐，他指尖微微发颤。

    一旁人嘀咕着：“陈家小少爷一直都是病恹恹的，压根不是玩枪的料。就算船王帮他把枪修好了，他也打不中。”

    陈羡知的心绪从那帷幕上飘着的暹罗神鸟上收回来，他不再想那张暹罗鬼王面具下的船王。

    桅杆下的烛火不再摇晃，所有的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脑海里只有少年时，阿屿握着他的手，教他打枪的样子。

    “少爷，心不慌，手要稳。”

    刚才被船王覆过的手背还留着微凉的触感，他把那种触感压进握柄里，扣下板机。

    “砰！”

    这一枪没有卡壳，子弹飞过正中罐心，灰褐色的陶罐从中间裂开，陶片碎了一地，露出里面的红宝石。

    是红宝石项链，那颗红宝石那么大，在烛光下，鸽子血一般的红。

    链子上刻着暹罗文字，是船王家族的徽记。

    船上有暹罗商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说那是船王家族祖传的项链，从不离身，怎么会放在陶罐里？

    陈羡知把碎陶里的项链捡起来，捧在手心。

    他抬起头，绛紫色的绸布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帷幔后那个男人坐在红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

    陈羡知仔细看着这个影子的轮廓，他的肩膀很宽，腰背挺直。

    陈羡知举起这枚红宝石项链。

    甲板上的宾客窃窃私语着：“他运气真好，居然选中了！”

    陈羡知拿着项链走向船王，把船王家族的信物还给他。

    他只是得到了向船王许愿的资格，并不是得到了船王家族的信物。

    帷幕之后，带着鬼王面具的人影从红木椅上站起来，青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青光，狰狞可怖，那双眼睛穿过黑压压的额人群，从陈羡知手中的宝石，落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