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灯回去，陈家小洋房的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他好像听见李绍元在对少爷表白。

    他很少看见陈羡知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扬起手，打翻了箱子，干果滚了一地。

    顾珩正要冲上前把少爷护在身后，就听见陈羡知冲着李绍元骂：“你这个人！恶心！你听清楚了吗？”

    顾珩提着灯，站在巷子的拐角。他看见陈羡知推开铁门进去，李绍元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干果、披肩一一捡起来，塞回箱子里。

    顾珩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手里纸糊的中秋灯笼，有千斤重。

    那年陈羡知生日，缩在他怀里，眼眶通红，牙关咬的发白，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男人和男人好恶心！”

    那一晚，他被这句话深深地钉在原地，把心里的告白全部咽了回去。

    那些肮脏的、逾矩、不能说的念头，始终藏在心底，不敢冒出一点点头。

    他害怕陈羡知的讨厌。

    可是在船上的时候，为了挡住守卫，陈羡知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唇，挡住了他的脸，陈羡知并没有厌恶那个传说中喜欢男人的船王。

    他是知道他在亲一个男人的。

    顾珩觉得自己有了那么一丝希望，像是有一株小芽在春天里破土而出，或许有一天，陈羡知能接受他的喜欢。

    或许他不用再做那个要永远守着秘密的人。

    可是那株刚刚萌生的小芽，在顷刻间，便又被生生掩回厚厚的泥土里，不能得见天光。

    李绍元捡完东西，路过他身边，先是惊诧于阿屿还活着，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陈羡知这样急切的和他撇清关系，原来是阿屿回来了？

    少爷的心意

    月亮还没有到中秋，就已经圆的过分了。

    梅姨按照陈羡知的吩咐把晚饭摆在了院子的藤桌上。

    晚风吹来几分惬意，一壶新沏的肉桂茶，几叠马来盏。咖喱鸡、清蒸石斑鱼、空心菜。还有一碟莲蓉双黄月饼，切成了小块，摆在白瓷碟里。

    回到家乡，还没到中秋当日，却觉得日日都是中秋，日日都能团圆。

    陈羡知和顾珩面对面坐着。顾珩吃的不多，筷子在碗沿搁了几次。

    陈羡知慢慢喝着汤，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月亮：“阿屿，这月亮真圆，还没到中秋就这么亮，像是催着人团圆似的。”

    月光落在顾珩脸上，将他眉骨的疤痕照淡了些，他的人显得更安静了。

    陈羡知看着地上，月亮把他的影子和阿屿的影子照的重叠在一起，他只觉得心里很欢喜，他抬起头，阿屿的手搁在桌沿上。

    陈羡知主动伸手去牵他，想让影子也牵手：“阿屿，你看我们的影子。”

    顾珩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看见陈羡知白净、修长的手指正安静地覆盖在他伤痕累累的手上，像是把他自己的那点单薄的温度分给他。

    顾珩连忙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了，动作很快。

    他把手垂下，隐蔽的心思不敢被月光照亮。

    “风有些大了，少爷回去吧？”

    陈羡知不知道他怎么了，一阵夜风从背后吹来，只觉得凉的让人一颤。

    陈羡知往屋里走，顾珩把藤桌上的碗碟端进屋里。

    东西收拾的干干净净，只有月亮还挂在那儿，圆的没心没肺。

    

    拉斐尔王子有了船王借的船，很快就解决了物资补给的事情。

    中秋这日，拉斐尔回了雾山岛。

    陈羡知备下谢礼，去领事馆找他。

    拉斐尔就在凉亭里等他，没有穿着缀满金色肩章的礼服，只是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亚麻衬衫。

    他的目光从陈羡知的身上挪到他的手上：“羡知，你还是这么周到。”

    陈羡知把谢礼放在石桌上：“地契的事情，多亏了殿下。”

    拉斐尔确实找过土地局，但土地局只说地契不见了。因此拉斐尔另买了一块地，想要送给陈羡知。却不想，陈羡知的官司打赢了。

    拉斐尔听到这声“多亏殿下”微微愣了一下，也没有纠正。或许是他离开之后，土地局又找到了地契？

    他特意赶在中秋过来，和陈羡知一起吃月饼、赏月，是有一桩正经事要问。

    两人顺着交情聊了一会儿，从伦敦的雾说到雾山岛的海。

    暮色从棕榈叶间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天空染做了一抹橙红色。

    拉斐尔王子放下茶杯，静静看着陈羡知，像在打量一件，他看了很久，却不敢触碰的瓷器。

    “羡知。”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也放轻了，“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陈羡知闻言：“殿下请说。”

    拉斐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既深又克制的温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说出去后的分量，最后还是缓缓开了口：“羡知你是喜欢男人吗？”

    他说完没有挪开视线，又补充了一句，很认真，“如果是，我可不可以，对你有别的心意？”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陈羡知没有立刻说话，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耳后浮起一抹很淡的红。

    喜欢男人？

    陈羡知没有想过这件事，年少时候，李绍元给他的阴影太大，大到让他不敢想这些

    他又担心阿屿会讨厌这些。

    拉斐尔真诚地看着他：“羡知，我没有和你说笑，我真心的想要和你一起共度余生。”

    “共度余生”四个字撞进耳朵里的刹那，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陈羡知脑袋里瞬间只有阿屿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和男人在一起，也不知道阿屿能不能接受和男人在一起。

    他只知道共度余生，他是要和阿屿一起共度的。

    陈羡知看着桌上被暮色染的泛着橙色的光的白玫瑰：“抱歉殿下，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喜欢男人”

    “但我有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棕榈树顶上，陈羡知一个人在骑楼老街走着。

    年少时李绍元那段不堪骚扰的经历，成了他埋在心底的一根刺。搅得他心底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他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同性？

    会所里灯光幽微，四处点着味道甜腻的檀香。

    领他进去的管事，见他穿着讲究，说话客气，安排了一间临窗的小包间，有领来三个年轻男侍。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各有各的清秀。

    离他最近的那个穿着件月白色衫子，他笑起来腮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名叫阿清。

    “我给您倒杯清茶？”

    陈羡知坐在那里，一身裁剪得体的白色西服套装，满身都是矜贵。虽然整个人浸在暧昧的灯光里，却显得格格不入，整个人像是一轮被扔进喧嚣浮华之地的清冷月亮。

    陈羡知没动那杯清茶，阿清又说：“那我给您剥一个橘子？”

    阿清剥着橘子，橘子皮的酸香传来。

    陈羡知坐在那里，看着阿清剥橘子，脑子里想的却只有阿屿。

    不是这样瘦弱纤细的手，是一双宽大粗糙带着茧子的手。

    阿清大着胆子，用袖子轻轻蹭了一下陈羡知放在桌边的手背。

    陈羡知几乎是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原来别人靠近的时候，只会带来难受和不安。唯独只有那个人，他的心跳会不受控制地乱掉，会想要和他靠近。

    阿清愣在那里，缩了缩头，不知道哪里冒犯到他，连忙对客人道歉：“对不住，先生。”

    陈羡知摇头，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他们：“出去吧。”

    几个男孩接过钱，低头出去。

    阿清端起桌上的茶盘，不慎把陈羡知搁在桌沿的青瓷茶盏打翻了。

    茶盏滚在地毯上，没碎，泼出一些冷茶。

    阿清忙蹲下去收拾，桌上的果盘哗啦啦洒了一地。

    陈羡知也蹲下来，帮他把橘子、苹果捡回果盘里。

    包房里光线昏暗，两个人蹲在地上，肩与肩之间只隔着一小片虚虚的灯影。

    陈羡知把手中的橘子递到阿清手中，隔着屏风的影子，像是双手相握。

    包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顾珩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绷着几道青筋。

    他的胸膛起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一眼就看到陈羡知蹲在地上，把橘子递给一个穿着月白色衫子的年轻男人。那男孩生的白净，眼睛还红着，整个人离陈羡知很近。

    里面幽微的光线，照得他们好像是挤在一片很窄的温柔里。

    顾珩立在门框处，他身形高大，周身裹挟着一股慑人的寒气。

    几分收敛与克制荡然无存，眉宇里覆着一层沉沉的阴翳，冰冷刺骨。

    翻涌的妒意瞬间攫住了顾珩，他抓住阿清的胳膊，一言不发，手腕用力，硬生生将他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