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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何咏慈又道:“说起来,咏欣前段时间还跟我念叨,说很久没见到您,怕您忘了她了。”
林兰芝笑容深了:“咏欣这孩子乖巧又懂事,我怎么会忘记?说起来是有段时间没见了,她最近在忙什么?”
“她啊,”何咏慈摇摇头,“前段时间出去游学了,在欧洲呆了几个月,最近才刚回来。懂事不少,说还是香江好。还总提起赵生之前带她去吃的那家餐厅,说味道比国外要好不少。”
林兰芝果不其然听进去了,很吃这一套。
“年轻人多相处相处是好事。”林兰芝动动脚步,又看了看何咏慈,道:“要不要去抄经?”
何咏慈恭敬应下:“那就叨扰赵太了。”
这是他第三次来静室,心情与前两次也都不同,唯一相同的兴许是他对赵太和赵鸣枭的用意。
尽是利用。
在佛前做这种肮脏事,老天爷要给他报应也是应当的。
何咏慈苦笑着在案前坐下,铺开素笺提起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也是顶尖的,只是他不知从何下手。
横、竖、撇、捺,总是把握不好力度,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好像蛇虫鼠蚁在纸上乱爬留下的尿迹般难看。
写着写着,他的心神也逐渐飘远。
他想起赵鸣枭覆在他手上,引导着他握笔、提腕。想起滚烫的呼吸拂过他耳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人如果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最终圆谎、受苦的还是自己。
笔尖一顿,墨汁滴落、洇开好像眼泪般的水渍。
酸涩的痛楚开始在心里肆无忌惮地蔓延,他盯着那团墨渍,逐渐模糊了视线。
为何过去这么久,他还能记住赵鸣枭的话。
为何过去这么久,他还是没能直视自己的内心?
何咏慈仓促地放下笔,深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后抬起头,对着正专心书写的林兰芝露出个抱歉的笑容:“赵太,我出去接个电话,不好意思。”
林兰芝点点头:“去吧。”
何咏慈的脚步一迈出门槛,便快步走到侧门外的僻静处,坐在低矮的栏杆上,背靠着木制的朱红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深秋的冷风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胸膛里,反而激起更尖锐地疼痛、让被揪住的心泛出更酸涩的感觉。
他颤抖着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
咔哒、没火。
咔哒、依旧哑火。
忘记加油了。
何咏慈烦躁地连续滑了好几次,可除了清脆的声响,半点火苗都没有。
咔哒、咔哒、咔哒。
就在他几乎要烦躁地将打火机扔出去时,一声脆响、一蹙火苗悄无声息地递到他嘴边。
并非常见的黄色、蓝色火苗,而是跳跃着的红色。
“多…”
感谢还没说出口,何咏慈的动作骤然僵住。
红色火苗,大概死都不会忘记。
递火过来的那只手,他也死都不会忘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上戴着块再熟悉不过的百达翡翠。
随之而来的是赵鸣枭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强势地入侵感官,叫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日夜纠缠的画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就着那簇火点燃了唇边的香烟。
何咏慈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眸,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赵鸣枭没有立刻回答,给自己也点燃一支烟,走到何咏慈身侧坐下,吐出一口烟雾。
而后他仰起头,安静地望着上方的牌匾。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却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说更多。
直到一支香烟抽完,赵鸣枭才回答。
“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嗯。”
何咏慈简短应一声,多余的字一个也不想说。他怕多说一个字,声音就会变得颤抖,会泄露他的心事。
“你呢?上香?”
“嗯。”
又是一阵沉默,赵鸣枭又给何咏慈点了支烟,两人沉默地再吸完半支烟。
“最近过得怎么样?”
赵鸣枭开口,迟疑了片刻,才回头去看何咏慈的脸。
何咏慈指尖微微颤了颤,烟灰掉落在地上。他快速移开视线,不敢与赵鸣枭对视,喉结滚动几下才吐出两个字:“还好。”
“还好?”
赵鸣枭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质疑。他撑起身子,往何咏慈的方向坐近一些。
何咏慈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却被柱子挡住无处可逃。他紧张地盯着赵鸣枭夹着烟的手,等待着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会是嘲讽、质问,或是更伤人的话语吗?
赵鸣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很久很久,直到指尖的香烟烧到烟蒂处,烫地他手指颤抖一下,才醒过来。
然后,他听到赵鸣枭轻轻说了一句。
“我很想你。”
何咏慈猛然抬起头,撞上赵鸣枭的眼里。
所有的防备、算计、伪装,都被这简单的四个字冲撞地七零八碎。
这算什么?
在佛门清净地,在两人之间横亘着这么多不堪、利用、伤害之后,这个人轻描淡写地用四个字就把他拉扯回情感的漩涡之中。
赵鸣枭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大殿上空盘旋的飞鸟,轻轻笑一声。
“我试过忘记你。但是我发现太难了。我反反复复地去想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试图在里面找到任何一点你兴许会感到愉悦的片刻。可是想来想去,我发现我带给你的只有伤害。”
“这就是你这段时间没联系我的原因吗?”
何咏慈小心翼翼地发问,直到问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在在乎、都在等一个答案。
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赵鸣枭。
赵鸣枭转过头:“你想我联系你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何咏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垂下眼帘,盯着地上两人亲密地躺在一起的烟蒂。
没有得到回答,赵鸣枭也并不意外。他苦笑一声,继续说:“虽然并不想承认,但是从始至终都是我在强迫你、缠着你要你陪我。那羊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也不全是如此。”
何咏慈轻轻地、继续道:“最开始也是我先接近你、利用你。”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地沉默着、消化着彼此给出的答案,直到一阵又一阵的秋风吹散地上的烟蒂。
赵鸣枭终于下定决心,扭过头望着何咏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何咏慈心跳漏了一拍,似乎能预料到这是个很难回答、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问。”
他声音轻轻地,身体异常僵硬着。
“你爱过我吗?”
过了片刻,他又继续道。
“哪怕只有一分钟、一秒钟,有没有一瞬间对我产生过爱的错觉。”
话音落下时,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飞鸟的叫声、风吹树叶的窸窣声,都被这个问题强行抹上静音的标签。唯有老天在悲鸣着,淅淅沥沥地淋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雨点喷溅在栏杆上、衣摆上,将丝丝冰凉的雨珠洒在何咏慈的脸颊上。
爱?
换做从前,他一定会说那不是爱。那是利用、是算计。
可是现在,看着赵鸣枭却怎么也说不出否认的话的这一刻。
他确信,是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赵鸣枭在他长久的沉默中,扯出个难看的笑容,缓缓站起身。
“算了,当我没问。”
他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鞋底与地面依依不舍地摩擦出声响的那一霎那——
一个极轻地、带着哽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微弱地被大雨、被风声掩盖,却又刚刚好地钻进他的耳膜里。
“爱过。”
从未直视过自己的真心
这份爱滋生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关系里,掺杂太多的杂质。
但是他爱过。
赵鸣枭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双眼通红、在他眨眼的瞬间,一颗晶莹的泪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真的?”
何咏慈站起身来,泪珠终于不堪重负、从眼睫滚落,划过脸颊,倔强地挂在他的下巴上。他看着赵鸣枭的眼泪,看着他颤抖的嘴唇,心底摇摇欲坠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认命般露出个苦笑,心底满是酸楚和自嘲,轻轻点头,清晰地再重复一遍:“爱过。”
赵鸣枭猛地上前,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将何咏慈拥入怀中。力道大道让何咏慈都要喘不过气、肋骨在叫嚣着疼痛。
他没有抗拒这个拥抱,在最初的僵硬之后,垂在身侧的双手迟疑地、慢慢地、颤抖地抬起来,环住赵鸣枭颤抖着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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