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页
望着女儿全身长满的红疹,望着她那双像猫一样傲气却带着委屈的眼睛,明栖花奈心中一阵刺疼,她又想起了曾经养了很多年的猫。
那只猫很漂亮,通体雪白,眼睛像洒着银辉的月亮。它有洁癖,对谁都爱答不理,唯独会让她梳毛,喂食。
它性情散漫,怕冷也不爱动,平常不是趴在她的大腿上,就是缩进她的被窝里。但春天,在雪融万物复苏后,她却喜欢被她抱着去花园,去草地上,故意挠她和她玩躲猫猫。
不过自从从她怀孕后,小猫就再也没有趴过她的大腿。
然而,在小湶出生前一天,她的小猫小心翼翼趴上她的大腿,吻了一下她隆起的肚皮。
肚子里的宝宝动了一下,她笑着揉它,说:“它在和你打招呼,一定也很喜欢你。”
小猫有灵性的眼睛闪了闪,轻轻蹭她。
那时已是春天,但初春的雪还没化。
她半夜突然胎动,一旁的小猫受惊不已,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跟着慌乱,围着她团团转,直到她被抬上了救护车。
恍恍惚惚间,她看见她的小猫依依不舍踩在雪地里,隔着栏杆,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第二天,小湶顺利诞生。
而她的小猫,死在了春天的雪地里。
仿佛冥冥之中的注定,生下来的小湶对猫毛过敏。而她每每跨越一段人生,都守不住自己的过去。
她失去了她的猫,成为了孩子的妈妈。也因为那样残忍的失去与过敏,他们一家人再也没有提过猫。
只是,她明明已经失去了猫,为什么依然保护不好自己的女儿。
如果不是因为她过得让女儿担心。
如果不是她非要……非要去学什么东西。
小湶的过敏,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妈妈守护地抱着她,可却像在她怀里发抖。明栖湶愧疚得红了眼,用力抱紧妈妈,“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会……”
“怎么是你道歉呢?”她条件反射想给女儿抹眼泪,但她脸上全是红疹,没有一处能落手的地方。
她忍下心疼,拿起床头的无菌毛巾,轻柔擦去她眼角、脸上的泪痕。
“小湶,做了善良的事不该自我批判。只是下一次,如果遇到了同样的事,不要自己硬来,打电话给妈妈,给哥哥……或者找旁边的人帮忙。”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在哽咽。
“我知道,妈妈不哭。”明栖湶蹭进妈妈怀里,也给她擦眼泪。
但两人互相抹着,眼泪却都越擦越多。
两人哭着对视了一眼,不知戳中了什么,怀着各自的愧疚抱在一起,继续哭。
“……”
山葵阿姨见到两人在哭,悄悄把明栖花奈的生活用品放入陪护客房,又在客厅收拾。
等两母女的情绪逐渐稳定,她才敲了敲病房门,“花奈夫人,这几天的生活用品全都带来了。”
“山葵阿姨来了。”明栖湶抽了抽鼻子,眼睛红红肿肿看过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湶小姐猫毛过敏,也知道她很难受。可她用这张又惨又可怜的脸含泪看着她,她的确在心疼和想笑之间挣扎得嘴角抽搐。
山葵阿姨移开了一下眼,表情稳住了纯粹的担心才问:“湶小姐好点了吗?”
“打完针已经好很多了。”明栖湶又把医生说的情况告诉山葵阿姨。
见她能哭能说的,山葵阿姨也放心了不少,她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寿司递过去,“对了,今天我准备出门的时候,碰见周助来找你,给你带了爱吃的寿司。”
明栖湶一怔。
她盯着那盒寿司,神情复杂又僵硬,“那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没有,只是让我把寿司转交给你。”山葵阿姨说的顺畅,但突然有点忙,先是放下寿司,然后直接提起水果篮,“湶小姐过敏需要多吃水果,我再去洗点来。”
“……”山葵阿姨怪怪的。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放在寿司上,她看了几秒,才慢慢拆开。
盒子里的摆盘精致,寿司种类不少。最为吸睛诱人的,就是被单独隔开的两块金枪鱼寿司。
河村家的寿司店生意不错,虽然都知道大腹美味,但河村家因主打亲民性价比高,金枪鱼手握寿司多用中腹。
可他特意留给她的,就是供应较少的大腹。
她眼眸红了红,心中像是打翻了调味罐,甜甜酸酸又涩涩的。
看出了女儿的纠结,明栖花奈笑着拿出筷子,“周助真是有心了。”
刚好她今天也没吃晚饭。
山葵阿姨虽然吃过饭,可看着寿司的份量以及诱人的模样,又觉得可以再单独开一个胃放河村家的寿司。
明栖湶不能吃,只好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
……没关系,没关系,妈妈吃了就是她吃了。
不过最美味的金枪鱼寿司却没人动,因为时间放久了,吃了会坏肚子。
山葵阿姨来得快,去得也快,吃完了她的寿司,还顺走了一半洗干净的水果。
她不是小气的人,不会阻止她连吃带拿,只是想到她不能吃的寿司,一大半都进了山葵阿姨的肚子,她就忍不住面无表情地目送她。
“……”但越看越怪,山葵阿姨今天怎么鬼鬼祟祟的。
不过她也来不及深想,护士安排她沐浴,以便给她全身涂药。
但过敏是持续性的折磨,刚打了针,身上的红疹不敢造次稍微缩了一下。可到了夜深人静准备入睡,又突然可恶地冒出来,痒得她全身都在疼,像是有几百条虫子钻进了她的毛孔里。
她不能挠,只能忍。
深呼吸,深呼吸……
可她还是做不到冷静啊。
她爬起来,看向被放在不远处,明明已经不能再吃,却被她强制留下的金枪鱼寿司。
……不新鲜的金枪鱼不能吃了。
而她今天错过的,不止是新鲜的金枪鱼。
她不后悔在他们艰难抉择的时候逞强救了那只猫,但今天的隐瞒,让她感到不安。
谎言可以演得逼真,可真实的感受与细节,从来都是条件反射的直觉。
……
不二周助回家回得晚,还提了一大袋水果。
不二淑子很是诧异,“不是去吃寿司店吗?怎么带回了这么多水果?”
“妈妈明天刚好可以用来做水果蛋糕。”他对来历没有多做解释,温温和和换了鞋洗了手,就提着书包上楼去了。
可不二淑子望着儿子背影,却若有所思了起来。
而夜晚十点,不二周助回到房间,却没去洗澡收拾。
今天还没有结束。
他还有事要忙。
他还想看书,可翻开一页,扫了两行又合上。
他想听音乐,可切了几遍,都没找到顺耳的那首歌。
他还想看电影,然而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特别想看的剧集。
他觉得自己应该干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后,他白忙一场,泄气地盘腿坐在地毯上。抱住翻白眼仙人掌,手里不停地狂揉,眼睛却静得像镶嵌到雕塑里的宝石。
直到——
“叮!”
手机铃响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才动了起来。
“我不要通过作弊得到你的好。”
【不二……抱歉。你留给我金枪鱼寿司放久了, 已经不能吃了。】
【下次,可以请我去河村家的寿司店,再吃一次吗?】
邮件叮咚, 接连发来两封……全都和寿司有关。
没有其他的了吗?
不二强忍着没回复。
他甚至没点进邮件界面,只在邮件弹出来的瞬间快速阅读。以免点进去之后,邮件被标注了已读不回, 又让她多想。
……她今晚主动发邮件的行为算有勇气, 但不多。他毫不怀疑, 一旦他顺着寿司的话题回复, 那家伙立马就把这份不笃定的坦白缩回去,然后故作轻松地和他扯东聊西。
可一秒、两秒、一分钟……她忽然没了下文。
“……”
好吧,不管她是否决定坦白, 他都不能让她的期待悬空太久。
他泄气地捏了捏手机, 指尖戳向两封邮件。
可这时,手机又叮了一下——
【或者,我请你吃。】
她还是没有说出他想听的话。
可望着这句话,不二的眸光却蓦地酸涩。
明明为了他受伤的, 为什么却小心翼翼?
他忽然很后悔那一分钟的迟疑与试探,他就该在收到邮件的第一时间回复她。
“抱歉, 现在可以打电话吗?”
“可你已经打过来了呀。”
他一愣, 顿了一秒才发现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还夹着零星笑意, “所以, 是你重新请我吃, 还是我请你吃。”
“……”
果然, 一旦他接了话, 他们接下来的聊天就只能是寿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