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些话嗤之以鼻，也在许多个傍晚，为了证明不是自己拖了团队的后退，而训练到夜色沉沉。

    可事实证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第3单打不二拿下首胜，开局就给青学带来了莫大的信心。然而第2双打预判失误，冰帝竟在第2双打就派出三年级王牌，英二大石不敌经验老道的前辈，被扳回了一局。

    手冢抗住压力，击败咄咄逼进的冰帝部长，给团队打下一针强心剂。

    但随后，三年级组却被冰帝派出的二年级双打组合穴户亮&凤长太郎，以2:6的大比分，被打到怀疑人生。

    第1单打是他对阵冰帝迹部，一个号称只要出场，哪里都是他的王国的kg——迹部景吾。

    他不是没研究过迹部，可视频里的分析，却不足现场体会的万分之一。他看似华丽的球风下，是缜密到令人背脊发寒的洞察力。

    光是被他那双眼睛盯上，他就觉得身体变得沉重，动作和速度都被禁锢上了枷锁。怎么追，也追不上他瞬间洞察了死角的球。

    他一次一次告诫自己专注，跑快一点，再用力一点，眼神再看仔细一点。

    可跑着跑着，比赛就被宣布结束，他输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回头看向身后的成员，看到了他们灰败而不甘心的脸。

    ——他输了。

    青学输了。

    有时看着手冢和不二，还有英二乾那些二年级成员，他即羡慕，又嫉妒。为什么人的天赋能轻而易举抵达到那样的高度，连仰望，都需要用力抬头。

    为什么，他已经三年级了？

    三年级怎么过得这么快，他又在这三年里，给自己，给后辈们留下来了什么？

    不甘心啊，太不甘心了，他好想看着这些后辈成长，看他们以更加耀眼的姿态在赛场上战无不胜。

    可所有的不甘与嫉妒涌到嘴边，却只有一句沙哑得近乎声带撕裂的低吼。

    “学长我啊，还想和大家一起继续打球！”

    “轰隆隆——”

    “山川学长！”

    “山川前辈！”

    “山川部长！”

    一声又一声敬重的呐喊，几乎盖过滚滚雷声。

    龙崎教练揉揉湿红的眼角，低声骂一句，“真是的，弄这么煽情。”

    山川不像大和部长那样圆润通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他是个务实得有些笨拙的硬汉。别人当他是部长，他当自己是‘垫脚石’。

    把机会让给更有天赋的后辈，把好吃的好喝的先留给了后辈。后辈心情不好，他开导解闷陪玩。后辈每个人的生日，他都记得。

    他对后辈细致到不像他本人的关照，好得令三年级无比嫉妒。

    但他说，“他们是青学的未来。”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他们第一天进来，大和部长就说过了！”

    “你们还是不懂。”山川摇了摇头，“你们只看到他们的天赋，所以一直竞争，把他们当成假想敌。可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需要我们关照的学弟。”

    别的学校可不是这样对待有天赋的后辈，至少，不会发生前辈因为嫉妒后辈，就殴打惯用手事件。

    他也了解过，大多氛围融洽凝聚力强的社团，都是前辈给孩子当爹又当妈……当然他堂堂大男人，才不会给人当爹当妈。只是，拔尖的水平不该剥夺他们身为后辈的‘福利’。

    山川随手抹了一把脸，柔软了片刻，又抽吸着鼻子板起脸，逐一念他们的名字。

    “手冢。”

    “是！”

    “明年必须带领青学走上全国大赛！”

    “是！”

    “大石！”

    “部长！”

    “社团的成功需要两个互相协助，手冢是青学的支柱，你要成为稳住青学的基石。”

    “是！部长！”

    他对英二说，就算输了比赛，也要保持现在的活力。只是明年就是三年级了，偶尔也要像个靠谱的学长那样保护学弟。

    他对乾说，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冷静科学不意味着墨守成规。

    他对河村说，不要太压抑自己，你身上还有很多很多的潜力。

    ……

    他对每个人都郑重交代，仿佛在交代什么后事。

    这沉重的话，令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地红了眼。但眼睛越红，应答的声音便更响亮。

    最后转了一圈，山川部长最后才看向不二。

    “部长。”

    山川望着睁开眼的少年，目光多停留了几秒，少年眉目虽柔和，但那双眼里，却有着怎么也盖不住锋芒与生俱来的天才傲气。

    虽然不二对人总是春风化雨，可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不二。

    而在这之前，他从未被不二如此认真地直视过。

    在他即将不是部长的时候，他终于被不二，认可是一位合格的部长了。

    但莫名的，他依然无法用部长的口吻，要求他些什么。

    他再次弯下腰，一个又深又沉，以尊严为筹码的鞠躬，“不二，拜托了。请在网球部，更积极热血地追求胜利吧！”

    “……部长。”

    少年立马上前搀扶他。

    可他却固执地不肯起来，“你先答应我！”

    “部长，您不需要这样。”

    不二拖住山川的双臂，微微用力往上抬，“请起来。”

    山川头抬了起来，身子却没抬。

    他看着不二，不二也看着他。

    两人如无声对峙。

    察觉到氛围僵化，红着眼的菊丸英二准备上前，“不……”

    但话没说完，就被龙崎教练拽住，她朝他摇了摇头。

    ……决定，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吧。

    菊丸英二看了看山川部长，再看看不二，默默背靠大石看亭外的雨。

    亭内无人说话。

    但又像，所有人都等他一个回答。

    ……

    雨噼里啪啦。

    雨滴滴答答。

    不二环胸倚着柱子，目送趁着小雨一个一个离开的队友们。

    ……他错了吗？

    他不知道。

    青学输了，无缘全国，这令人难过。可今天的比赛，留在每个人心目中的，真的只有不甘与屈辱吗？

    终于用左手击败强敌的手冢，有没有为自己不再克制的左手高兴过？

    山川部长竭尽全力，即便四肢麻木也坚持到最后的精神，有没有为此感动过？

    ……这些明明都比输赢本身，更精彩不是吗？

    看着失意的部长，他其实想说些什么安慰大家。

    可如果，对他们而言，输赢只是唯一的，那用‘尽兴和勇气’这样的话去安慰，是否会让他们觉得这是在‘给失败找借口’？

    可为什么输赢，能够蛮横地否定所有人的努力。

    这真的，只能是评判网球的唯一标准和价值吗？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说，就如他，不知该如何回应部长让他更积极地追求胜利。

    他不会为胜利而活。

    但似乎，这样想的，只有他一个人。

    山川部长久久没有听到回答，转身走进了雨幕里。三年级成员面无表情看他，然后扭头去追部长。

    龙崎教练拍了拍他的肩，“不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有任何压力。”

    “谢谢龙崎教练。”

    即便他的感谢，在雨声里，听起来有些单薄。

    后来，雨小了，大家陆续离开。

    英二和大石讨论着冰帝厉害的两组搭档，说他们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乾贞治抱着笔记本回去分析。河村要回去告诉他河村大叔，今天青学没有庆功宴。桃城和海棠是吵着架，比赛跑步离开的……

    手冢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在雨小后，和他道了一身别，就直接打车去了手冢爷爷的武馆。

    看样子，又是去训练了。

    人走一个又一个，亭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不认为自己孤独，但此刻的亭内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雨停。湿漉漉的感受不好受，哪怕只有头发被雨水浸润。

    他等啊等，等来了——

    “轰隆隆！”

    更响亮的雷声。

    风大了，斜斜密密的雨被刮进来，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

    他仰头去接……竟神奇地体验到了某种快感。

    他不等了。

    他背起网球袋，走入电闪雷鸣最猛烈的大雨里。

    嗯，他不是一个人在淋雨。

    无论追求胜利也好，不追求胜利也好，他们都在同一片天空下，淋着同样的一场雨。

    不过他们都有各自的安排。

    那他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是了，他要去音乐会馆。

    还有人在等他。

    可是已经淋了雨，也不好打车，那就走过去吧。反正，网球袋是防水的，里面有替换的衣服。

    他逆着人流，在一干路人飞快奔逃的惊愕表情中，沿着路一步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