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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吾垂下眼睛,看见一双手死死地拉着他的腕子。
叶玉的声音有些哆嗦:“大人,我、我我觉得不太好,要、要不咱们先回神京,再多叫些帮手下来,反正羽公子不是暂时没事么……”
他觉得不好,很不好,明明他连一丁点儿仙术都不会,却直觉心中慌乱,仿佛这穹顶之下有什么他极其不愿面对的东西。
叶玉看见陆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他两只手都拉了下来,但没有放开,而是捏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几下。
他听见他带了点安慰又有点儿傲娇的口气问:“我是谁?”
叶玉不明所以:“大……人?”
“没记错的话,”陆吾这个笑终于明显起来,“我是武神?”
叶玉:“?”
“武神还要去找帮手,以后岂不是要被人笑话?”陆吾柔声道,“你说是不是?”
面前人细小的颤抖慢慢停了,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好转。
叶玉小声问:“没、没有事?”
“有事。”
叶玉当即又是一僵。
“不过是你,”陆吾松开手,揉了揉叶玉的头发,眼色深深道,“在我回来之前,你想清楚那个问题。”
“我希望,是我想要的答案。”
那个问题?哪个问题?
还没等叶玉弄清这句话的意思,陆吾已经转过了身,触上了那个屏障。
众人只见到下一瞬,陆吾便同那柄灵剑一样,被屏障吸了进去,没入了那团浓厚的阴云之中。
叶玉再要伸手,人已经不见了。
孟阳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谨慎地又拍了拍面前的屏障,仍然被拦得结结实实。
孟阳奇怪道:“灵力能进去,陆吾真君能进去,我们却进不去?”他按在屏障上,“这是什么道理?”
他在一旁自言自语,声音却把叶玉猛地提醒。
“孟孟。”
孟阳:“啊?”
叶玉看着他道:“我知道大人让我想清楚什么问题了。”
昨晚孟阳打发他去睡短榻时,曾经要他好好想想,他到底喜不喜欢陆吾。
那个时候,陆吾其实没走的吧,他听到了孟阳问自己,却没有听到回答。
他推开窗看热闹的时候,在房里走来走去的时候,坐在榻上心烦意乱睡不着的……
陆吾在外边站了多久呢?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叶玉忽然想,他得去问问。
孟阳疑惑道:“什么什么问题?”
叶玉不答,反而转头去看那屏障所在的位置,轻声道:“……也许我也能进去。”
“确实有可能,毕竟现在你们是结了契的,这道屏障说不定也允许你进,”孟阳闻言思忖道,“不过你还是别进去了,你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万一你出了什么闪失……”
孟阳话音未落,就见面前白光一闪,叶玉也在他眼前消失了。
——
陆吾本以为进了那道屏障,便会一头扑进浑浊的戾气中,与那群邪物缠斗。他下意识地将手探向腰间,握住了冰冷的长剑。
可待他从迷雾中一睁眼,看见的却是青绿的草地,再往前是一堵高耸的城墙,城墙之上旌旗飞舞,主城楼的正中心,那张大旗上写着一个“凮”字。
城门发出沉重的转轴声,被守城士兵从里面打开,然后两侧排好,似乎是在迎接他们入城。
“将军。”
陆吾听见有人喊他。
他偏过头,身后是一支千人精兵,列队整齐地站好,等他发号施令。
他的身侧站着一匹皮毛油光发亮的黑鬃马,有小兵给他牵着,黑马放松地低头用鼻子去蹭脚边的草皮。
排头的副将下了马,把缰绳也往身边的小兵一扔,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您想什么呢?都到了怎么不进去?”
这人面容粗犷皮肤黝黑,眼睛却很亮,身材强壮,神气十足。
“咱们快进去吧,”这人见他不说话,催促了一句,然后颇有些不满地抱怨道,“好好打着仗,搞什么劳什子瘟疫出来,还把您给喊回来,您说您又不管治病,叫回来有什么用,耽误战事么这不是?”
陆吾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半晌才张了张嘴:“赵……广。”
“是我啊将军。”赵广莫名其妙,“您怎么……您这喊的,跟不认识了似的哈哈哈……”
说完他哈哈笑了起来,离得近的几个兵也跟着笑。
“将军跟你开玩笑呢!”
“哈哈哈,我还纳了闷儿了!”
“我也吓了一跳哈哈哈!”
面前的每个人头盔之下的面容清晰,谈笑间表情生动自然,就好像……他们还是活人一样。
陆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腰间灵力全无的长剑,沉声道:
“进城。”
告示
叶玉原以为这道禁制仅仅是一层阻隔的屏障, 不料这一进,他竟然直接出现在皇城之中的大街上。
但他的突然出现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所在的这条街上不见几个行人,偶尔出现的三两个也是行色匆匆, 且皆以布巾遮住口鼻额头,只留下两只眼睛看路,完全没空顾及凭空出现的叶玉。
街头巷尾弥漫着很浓的药味, 被风带着扑了叶玉一脸。
这药风有点湿, 像是刚熬出不久, 十分新鲜。
不过这可是皇城, 路宽道阔的,药味竟然还这么大,除非……有很多人一时不停歇地熬药, 才能如同把整个城都泡在药里一样。
苍术曾说皇城瘟疫严重, 恐怕不曾夸大。
叶玉正想着,行人寥落的大街尽头忽然出现了一列士兵,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卷白纸,每走一截路, 找到空处便在两边的商铺墙上贴上一张。
这些商铺多大门紧闭,好像多日不曾开张, 无人进出, 再说那些士兵气势汹汹, 也没人敢对他们这举动不满。
路过的行人少有驻足去看的, 似乎对这告示习以为常。
叶玉给那队士兵让了道, 他们在他旁边的商铺门口贴了一张白纸, 便匆匆走了。
叶玉走上前, 发现这白纸上其实写了几行大字, 行文最后还敲上了一枚方形红印。只是他不认识这些字, 便也谈不上看懂内容了。
正当他盯着那白纸时,商铺的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人的脑袋。
这人橘皮鹤发,身材微弓,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一开门,门后便有一股酒香夹杂着药味飘了出来。
他伸出头看了眼离去的士兵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门上被贴上的白纸,“嚯”道:“我还以为谁这时候要买酒,原来又是来贴告示的。”
他打量了叶玉一眼:“你买酒吗?”
叶玉连忙道:“不买不买。”
“呼,不买就早点回家里头去,别在外边瞎晃荡,”老头本打算走,顿了顿又多嘴道,“出来面巾也不知道戴一个,嫌死得不够快?”
叶玉看见他脸上的灰布,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佩戴“面巾”:“哦,我……弄丢了。”
“那你快些走!”老头不再多说,退回去就要关门,又被叶玉叫住了。
叶玉:“那个!您,您能不能帮忙。”他指着老头门上的告示,“这上边写的什么?”
老头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年纪轻轻的,也不像穷苦人家,大字不识一个?”
叶玉:“……我不是凮国人,所以不识凮国文字。”
“那你是哪国的?”老头追问道,他立即又补上一句,“难道你是缡朝人?!”
缡朝,不就是正和他们打仗的那个?
叶玉连忙摆手:“不不不,还要再远一些,我只是经过这里。”
老头看了他好大一会儿,才自语道:“口音是不太像……怎么,你懂医术?”
叶玉:“?”
“你没闻见药味?”老头伸出枯爪似的手叩着纸面,“这上边是宫里的人在找治瘟疫的大夫呢,听人说宫里乱作一团,比外边儿还严重,城里医术好的全被搜罗进去了,不过啊——没一个出来的!”
“小子,”他压低声音道,“我劝你就算会医术也别去,这赏金怕你没命花!”
说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张新贴的告示粘得不牢,这一震就从门板上震落了下来,落在了叶玉脚边。
他鬼使神差地从地上将那告示捡了起来,上下扫了一眼。
陆吾是凮国的将军,他也进了城,十有八|九便是在宫内。
如果要去找他,必然要进皇宫的。
叶玉把手里的告示卷成一束,拿着它朝道路尽头的皇宫走去。
——
陆吾自从进了禁制之中,便一直留意着阵中的变化,这里似乎不是按正常的时间流逝,或者说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反而像是依照着某些地点呈现场景。
譬如他带队入城之后,并没有踏上进入皇宫的主道,而是直接进了宫,甚至没有面见国君,就回到了他暂时休息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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