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他不去在意固然是一份好意,但林笛的举动使他产生一种因为尊重和理解所带来的感动。
感谢过后,他打开了名单。
这次募捐采用的是在线扫码转账,若无特意备注,只能看到捐款者的账号和昵称。
备注了真实信息的人很少,但这不打紧,未来要还钱,有账号足矣。
绝大部分人的捐款数额都在五到十元。
数额最高的是五千,也没备注,但账号实名上网,是方才出席了仪式的副校长。
辅导员的也很好认,因为加过好友,昵称一目了然,捐了两千五。
有一个高额捐款让邱枫不得不在意。
那人的昵称根本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标点。
“。”
这个句号捐了两千块钱。
邱枫很难不联想到不久前荒诞的梦境。
应该只是巧合吧?
首先言希宁用句号作为昵称只是他的梦中臆想不能当真。
其次言希宁根本没理由给自己捐那么多钱。
正思考着,一墙之隔洗衣机运转的声音停了下来。
实际住进来以后,他很快发现“贵族宿舍”确实有其优势。
面积再小也是独立空间,晚上不会有舍友打呼,洗澡不用排队。浴室还配了一台洗衣机,不用投币的那种。
可惜不带烘干,还是得晾。
邱枫的惯用手是右手,现在还不灵活,晾衣服有点儿费劲。
他努力地把因为还湿着所以有些沉的衣物挂上头顶的晾衣架,很快被自己滑稽又笨拙的动作逗乐了。
好在贵族宿舍的阳台虽然不大,但只有两个人用,算是宽敞。
言希宁的衣服很整齐地晾在阳台的左侧,只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空间。
邱枫两件上衣、一条裤子、两双袜子、两条内裤,愣是歪七扭八占满了剩下的四分之三。
显得很没教养。
他小心翼翼试图把自己的衣物朝着另一侧拨,糟糕的控制力下晾衣叉不小心戳在了一旁言希宁的裤子上。
他赶忙往回收,却不想晾衣叉边缘凸起勾住了裤腰上的搭扣。
要解开,需要一番精细的微操。
这对现在的邱枫而言很难,但他不得不尝试。
颤颤巍巍举着晾衣叉努力了两分钟,手都酸了,毫无进展。他不禁烦躁,用力一扯,“啪”一声,眼前一黑。
裤子连同着晾衣架整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头上。
好在不痛。
没人想和另一位男性的下装如此亲密接触,邱枫立刻伸手去扯,发现晾衣架的钩子很不巧地挂住了自己的领口后侧。
整条裤子就这么牢牢地蒙住了他的脑袋。
这也太糟糕了。
本就肢体不协调,又看不清,罩住头的裤子上除了晾衣架还挂着一根晾衣叉,稍一动弹简直热闹得不行。
一番努力后终于重见天日,邱枫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不得不大口呼吸。
正打算把言希宁的裤子挂回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怀着不妙的预感扭过头,不到两米的位置,言希宁正站在通道里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是故意的!”邱枫慌忙说道。
言希宁薄唇轻抿,片刻后吐出饱含情绪的两个字:“变态。”
邱枫差点儿昏阙。
感情自己刚才那副样子,很像是在捧着他的裤子深呼吸顶级过肺吗?
没有人可以忍受这样的误解。
“它掉下来了!掉在我头上!”他大声又徒劳地解释,“我衣领被缠住了!”
言希宁没有理会,快步走了过来,一把从他手中拿走了那条还未干透的长裤,转身丢进了洗衣机。
邱枫想死,想带着言希宁一起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尚未恢复,过度强烈的情绪起伏下,他的大脑产生了一阵眩晕,当下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了阳台的边缘。
言希宁皱着侧过头瞥他:“你干嘛?要跳吗?”
邱枫勉强着摇了摇头,背靠着墙缓慢地滑坐在了地面上。
视线中最后见到的画面,是言希宁狐疑的表情。
言希宁可能说了些什么,但强烈的耳鸣让他无法辨别。
那之后,便是一片混沌。
渣男宣言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嘈杂。
低音炮的震动透过地板一路窜上胸腔,混杂着话语声、笑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让本就隐隐作痛的额头愈发不适。
邱枫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的一切都在伴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
灯光昏暗,空气里漂浮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甜腻。
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盘快要吃完的薯片,还有两个几乎已经空了的酒杯。
这是哪儿?
他努力支起身子,在圆桌的另一侧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醒啦?”那人问道。
邱枫艰难地聚焦视线,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染成栗色的披肩碎发,精致的妆容,款式时尚的浅色真丝衬衫。
乍一看有些陌生,但那有着漆黑瞳仁的漂亮眼眸和清脆的声线却瞬间唤起了他的记忆。
“……林笛?”邱枫喃喃,“这是哪儿?”
“醉糊涂啦?”林笛一脸哭笑不得,“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都不记得吗?吃完饭你说迫切需要解压,必须小酌一杯。”她叹了口气,摇头道,“这酒量,怎么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啊?自己是喝多了吗?
邱枫完全回不过神,思维粘滞。
这感觉太过陌生了。
对一个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人而言,酒精饮料无疑是一种奢侈品。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未有过酒醉的经历。
打工的剧本杀店里倒是常备酒水,也有客人主动请他。但为了保证工作不出纰漏,他总是婉言谢绝。
运转不畅的大脑让他无法判断眼下究竟是何状况。
“时间也不早了,你在这儿耗着解决不了问题,”林笛的表情语气与邱枫记忆中的模样变化不小,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透出一丝让人下意识想要顺从的魄力,“我可不想伺候醉鬼,早点回去吧。”
邱枫茫茫然眨了眨眼,问道:“回哪儿?”
林笛被他那幅迷迷瞪瞪的模样逗乐了:“当然是回你和言希宁的爱的小窝。”
原本还迷糊着的邱枫瞬间清醒了大半,瞪圆了眼睛。
林笛似乎对他这般反应产生了一些误解,笑着安抚道:“我知道你心烦,但能怎么办呢,还是哄哄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邱枫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为什么要哄他?”
林笛迟疑了会儿 ,仔细观察他的面色:“你这是醉糊涂了,还是……真的不想再为他花心思了?”
见邱枫沉默不语,她叹了口气,悠悠道:“看来是迟来的七年之痒啊。”
邱枫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反刍了一遍方才的对话,猛地想起了什么。
眼前的一切,莫不是自己不久前昏迷时那个梦境的后续?!
难怪自己现在整个人晕乎乎的,脑子转不明白,原来是又在做梦了。
知道了究竟是何状况,他放松下来,借着那股仿佛大脑泡在温水中的糊涂劲儿,随口说道:“嗯嗯,因为我出轨……”
按照梦里的剧情,好像是这么回事来着。
林笛一愣,盯着他傻笑的面孔看了会儿:“开玩笑吧,你刚才不是说——”
“是出轨,”邱枫拿起了桌上快要空的酒杯,尝试了抿了一口,“我出轨了,所以想和他分手。”
带着甜腻果香的刺激性味道从舌尖蔓延,意外的美味。
他咂了咂嘴,有点意犹未尽,又喝了一口。
林笛不再接话,可能是想根据他的表情判断方才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邱枫很快喝干了杯中剩余的饮料,念着梦里不需要花钱,正打算再点一杯,摆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眯着眼睛凑近看向屏幕,被画面正中间来电提示所显示的字样吓了一跳。
宝宝
邱枫顿时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称呼得那么腻歪,难不成是那个传说中的出轨对象?
明知是梦,道德本能还是让他产生了抗拒,几乎不加思索便滑动屏幕拒接了这个电话。
大约五秒后,他收到了一条“。”发来的消息。
——醒着吗?我到了,在门口。
邱枫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咦?”
“刚才你睡过去的时候我给他打过电话,让他来接你。”林笛表情复杂,“……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你最近太累了。”
邱枫点了点头,心想,确实是挺累的。
主要是心累。
累得尽做怪梦了。
起身后,手脚比之前更不听使唤,地面软绵绵的,身体不由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