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买强卖

    这个本子的持续时间大约是五个小时，确实有点久。

    但十七个电话，未免也太吓人了。

    邱枫正要感叹，言希宁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夏清婉发来的。

    ——你出来以后赶紧给她打电话吧。

    盯着别人的手机屏幕使劲儿看很不礼貌。

    言希宁对此颇有微词，刻意地侧转了角度，耐不住邱枫在他面前脸皮厚，愣是伸长了脖子，把前几条留言也看得一清二楚。

    夏清婉在两个小时里给他发了统共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言总找你，说电话没人接。

    第二条是：你是去玩剧本杀了吗？是的话我跟她说你是被社团强行拉去团建的，注意别穿帮。

    夏清婉怎么知道言希宁在玩剧本杀？

    邱枫正疑惑着，言希宁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又是“言瑾“。

    言希宁着屏幕看了几秒，烦躁地叹了口气，沉着脸按下了接听键。

    偷听比偷看困难一些。

    言希宁的个子比邱枫高大约七八公分，又十分刻意地闪避。

    邱枫踮着脚硬往上蹭，依旧听不太清。

    但和他料想中不同的是，电话那一头的人语调听起来十分冷静，对于自己打了十八通电话才终于被接起似乎并不感到愤怒，只是克制的语调中透出一丝居高临下地审问意味。

    邱枫依稀听见对面提起了“山海有情文化娱乐”，不由得愣了一下。

    作为前员工，他记得这是山海间在工商营业执照上的名字。

    只不过几个小时联系不上，连这都查出来了？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嗯，对，”言希宁语调听起来也冷冷的，“进去以后要存手机。刚出来。去之前不知道，不是我选的地方。”

    相比他平静无波的语调，他的手部动作十分丰富。

    因为要不停地把光明正大凑上来偷听的邱枫推开。

    邱枫又听了会儿，终于明白了过来。

    对面能报出山海间的工商注册名，是因为看到了言希宁的付款信息。

    今天这个本子确实价格不菲，以邱枫的消费观念来看，是打死也不可能自费游玩的水准。但在剧本杀市场横向比较，质量完全配得上标价，算得上是物有所值。

    言希宁这个住在贵族宿舍、随手就能给同学捐款四位数的大少爷，家长居然对一项四百多元的娱乐项目如此较真，看来有钱人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潇洒嘛。

    “社团……是陈教授那边，”言希宁蹙着眉，“都是一起勤工俭学的学生。正好有同班同学。不是学校的官方社团。”

    邱枫心想：哇，这是开始撒谎了。

    言希宁也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一板一眼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至少我体验下来没什么不正经的内容。”言希宁继续说道，“……我和他们不算熟，不是朋友。以后应该不会再一起行动了。我自己有判断力。”

    邱枫撇了下嘴，又被推开一次后变本加厉，干脆把耳朵贴在了言希宁的手机背上。

    然后他听见对面问：“为什么不和夏清婉一起去？”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言希宁答得很果断，“没有义务围着我转。”

    “行，但下不为例。”对面说话的语速偏快，声调冷硬，“我是为了你好，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对你不会有任何帮助。”

    邱枫皱起眉来。

    “还有事吗？”言希宁问。

    “我下周来你们学校。”对面说，“到时候会和陈教授求证你刚才说的话。”

    “随便你。”言希宁说。

    挂断了电话后，他随手把手机放进了口袋，低着头继续不疾不徐地向前走。

    对于邱枫方才那一连串失礼的行为，他没有任何表态。

    邱枫跟在他身旁，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说点什么，一时找不到话头。

    若非这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他们本该有很多话可以聊。

    比如讨论一下刚才的剧本，八卦林笛和程左之间的进展，交流一下晚饭计划。

    或者，提一下在姻缘池的表白。

    那对邱枫而言也已经是两天之前的事，但却不会轻易地抛去脑后。

    他原本没有打算那么快就说出口，不过是被当时的气氛所烘托，一时冲动。

    可说完也不觉得后悔，甚至为自己的勇气感到十分欣慰。

    他喜欢看言希宁脸红无措的样子，也知道那代表着怎样的心意。

    当初被林笛表白时，言希宁可不是这种态度。

    邱枫不急着要言希宁立刻给出答复。

    他很想指导言希宁一些接吻的技巧，但也愿意给言希宁一些思考的空间。

    这个过程很有趣，逗弄言希宁令他感到十分享受。

    只可惜，现在说这些显得太不合时宜。

    或许是为了照顾他尚未彻底恢复的腿脚，言希宁虽显得心烦，走得却不快。

    邱枫尝试着扯了几个话题，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要不，干脆主动去戳破，问一问方才那通电话吧。

    言希宁和家人之间的矛盾，本就令他在意。

    他只是怕现在去探究为时过早，非但得不到答案，还会让言希宁的情绪变得更为压抑。

    毕竟，那是眼下的自己肯定无法解决的问题。

    不然也不至于直到十年以后还在为此纠结。

    邱枫沉默下来。

    言希宁似乎对此感到很不习惯，时不时撇过头，用眼角打量他。

    被偷看了几次后，邱枫意识到言希宁好像很需要自己发出一些声响，终于鼓起勇气：“你妈妈好严格呀。”

    意料之外，言希宁轻轻地应了一声：“唔。”

    “你还挺听话的，她问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回答，”邱枫说着想到了什么，“哦不对，也没那么老实。但至少表面上是挺乖的。”

    “……不然呢，”言希宁说，“和她吵一架？”

    他的语调带刺，邱枫不置可否。

    言希宁长吁了口气：“多麻烦，又没什么意义。”

    邱枫看着他的侧脸，问道：“因为她很固执？”

    “我少说两句，能省很多事，”言希宁说，“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邱枫静静听着，心中反刍着他的话语，又暗暗惊讶于他远胜平日的表达欲。

    “你听到了多少？”言希宁问。

    “一半吧，”邱枫说，“她好像觉得剧本杀不是正经娱乐。”

    “她是觉得所有纯粹的娱乐都不正经，”言希宁嘟囔，“是人类堕落的开端，应该被取缔。”

    邱枫眨了眨眼，心想：那么夸张？

    很少见的，他没有接话，但言希宁继续说了下去：“她吸收不了任何和她相悖的观点。说了也没用。”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就当是我在哄她吧。轻松省事，对大家都好。”他说。

    邱枫心想着，这些话，言希宁究竟是在说给谁听呢？

    比起倾诉，更像是在自我安抚。

    邱枫没什么和父母相处的经验，说不出太多有价值的安慰，思考过后，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言希宁的胳膊。

    言希宁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他。

    他们此刻正走在美食街上。

    邱枫抬手，指向一旁售卖水果糖葫芦的小店。

    “我要吃那个。”他对言希宁说。

    言希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货架上各种不同的水果裹着透亮的糖衣，在灯照下晕出琥珀色的光，透出一种华而不实的美丽。

    “我免费陪你玩了一整个本，你知道正经请个恋陪要多少钱吗？”邱枫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赚大了，请我吃东西也是应该的。”

    这完全是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但言希宁并没有同他争辩，用略显无奈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后缓步朝着店铺走了过去。

    邱枫得意地跟了上去。

    走到摊位前，他看着那些过去从未品尝过的漂亮果串，对着店员竖起手指：“要这种什锦的，两串。”

    “我不吃。”言希宁说。

    “我是说我要，没说包括你，”邱枫说，“你只管付钱就好了。”

    言希宁欲言又止，沉默地扫码付了费。

    邱枫满意地接过了两串糖葫芦串，把其中一串递向言希宁，反客为主道：“我请你吃。”

    “……”言希宁一时间无言以对，愣了会儿，摇了摇头，再次说道，“我不吃。”

    “我又吃不下那么多，”邱枫说，“让你吃你就吃。”

    言希宁转过身朝前走去：“那你丢了。”

    邱枫瞪大眼睛：“丢？你要浪费食物？我跟你说，你上次丢我买给你的咖啡我记到现在！浪费食物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他强硬地把手里的糖葫芦串朝着言希宁塞，“你拿着！我难得请人吃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