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页
按照守衷的描述,前些时日临越府出了大案,许父连着忙了四五日,即使是散值回家后也扎在书房里,日日要熬到三更才睡。那天案子正式移交,许父回家明显松了口气,饭桌上喝了几杯酒,没多久就说胸口不舒服,去请郎中的厮儿还没迈出大门,许父就直接昏死过去。大哥连忙叫人开库房取老参出来,好歹给许父吊了口气,撑到郎中进门。郎中进来时许父其实已经不行了,汤药灌不进去,针灸没有用,后来甚至用上了宫中传出来的急救秘术,那郎中累得满头大汗,奈何已无力回天,便吩咐易箦正屋[1]。厮儿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了出去,还没安顿好,人就咽了气,一句话都没留下。
过度劳累,熬夜,饮酒,又说胸口不舒服,这估计是急性心梗。这种在现代都不一定能救过来的突发急病,放在既没心电图诊断又没灌注溶栓的古代,基本就是必死的。
在许箐这个现代人看来,他母亲的死原本是可以避免的,不生这么多孩子就行。他大哥十六,二哥十三,三哥九岁,自己这壳子六岁,下面还有一个三岁的幼妹。这意味着他母亲基本三年就生一个,女人生一次孩子过一次鬼门关,就算是年轻身体底子好,也架不住这样折腾。又要夫妻恩爱,又要子嗣众多,还最好都是嫡出,这世上可没有这样好的事情。如今夫妻双双离世,剩下这几个孤儿,难道就是好了吗?纵使他们可以相互扶持着长大,但终归是没了父母,那些失去的亲情又该如何弥补?
许箐默然立在祠堂内,只将这一声声诘问埋在心中。
次日,启殡下葬。因着并无远亲送葬,是以启殡发引之后的一切礼仪反而从简了。待安葬之后,许笠便在家祠中住下,以作结庐之意;许策则带着弟妹回到京中许宅。
回京稍作休息,周丰便上前来询问家中安排。许策起先还能说上几句,到后来竟是全然无法招架,只问道:“以前阿娘在时怎么做的?”
周丰说许家祖父和祖母过身时还是黎路管家,且那时他们的母亲刚刚生产完不久,一应事宜都是许父操持的。
许策又问:“大哥是如何安排的?”
周丰说大郎只安排了大体事宜,具体细节并没有定出个章程来,许策听完这话更加窘迫。周丰大概也知道这位二郎不是个能当家做主的,便说次日去问过大郎再做打算。
许箐在一旁看着,终究是心下不忍,说道:“大哥在结庐,家中事务定然无法照顾周全,即便是问过他也总是鞭长莫及。周丰你先去将所需解决的问题按照轻重缓急列个单子出来。过半个时辰后拿着账本和名册来。”言毕还轻轻拽了下三哥的衣袖。
许箬便说道:“就先按照箐哥儿说的做。”
周丰应声退出,只留三人在房间内,屋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少顷,许箬问道:“二哥可想好该如何了吗?”
“我……我真的不会当家。”许策窘得不知所措,“我以为大哥会安排好的。”
许箐无奈扶额,二哥这性子以后可怎么得了啊!
“这话本不该我来说,”许箬轻声道,“但是如今我们已没有爹娘了,我若不说,怕是再没有旁人会说了。大哥虽年长我们几岁,但也从未经过事,我们兄弟该为他分担,而不是全数仰仗于他。二哥你这性子也该硬些,此时得撑住了才行。”
许策:“我自然知道这道理,可是……可是……”
沉默片刻,许箬道:“若二哥不怪我僭越,不如暂时由我来代管,总不好让家中一直乱着。”
“我当然不怪你僭越,只是……这本该是我的责任……我……”许策咬了咬牙,“我会承担起来的。”
“二哥打算如何承担?”许箬问道。
“我……我也不知……但我会学的。”
许箐再度无语,他走到二哥身边,说:“不如先让三哥来管,先将眼前事情处理好,其余的我们三人商量着办,二哥觉得可好?”
“好,好。”许策道,“我性子太软,确实不如箬哥儿。”
许箬也颇为无奈,他稍敛了神色,说道:“既如此,一会儿周丰回来,便由我来说罢,到时若有说不全的地方,二哥再补充。”
许策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三哥,我帮你。”许箐说道。
许箬捏了一把许箐的脸颊:“你连《千字文》都没读完,能如何帮我?”
“谁说不识字就不能管家了?”许箐反驳道,“不如一会儿比比看,或许我真能帮你呢!”
那王熙凤也大字识不了几个,不照样当管家奶奶吗!更何况他现在是认字的,只是不能表现出来罢了。
“你如今是真的活泛了。”许箬垂眸看向许箐,“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当然是好的!”
注:
[1]易箦:来自典故“曾子易箦”,古时候人临死前会更换床席。古代丧仪还有要在死前把人挪到堂屋,在堂屋咽气才算是“正寝”,就是所谓寿终正寝。
设定一缗=1000文。
背景参考宋代,所以这里面的官员俸禄有参考《宋史·职官志》
这篇视角是主阿箐的,前期阿宣在打酱油,他们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平头百姓,没机会见面。当然也不会太酱油,阿宣那边的故事也会交代,俩人还没见面的时候会给阿宣一些单独的戏份~
财物
半个时辰后,周丰命人抬了几只箱子来,自己则带着厚厚一摞书册跟在旁边,待厮儿们退下后,周丰将书册放在桌上,后退两步,规矩说道:“这些是此次赙赠的名录数目,以及家中的库存账目和人员名册。”
许箐吞了吞口水:这也……太夸张了吧?
许箬问:“方才让你列出的单子可列好了?”
周丰恭敬地递上一张纸,说:“这次遣散了近半数的丫鬟厮儿,所以当务之急该是把人补齐。”
许箐用余光扫过那张纸,暗自摇头,终于下定决心将管家的事揽过来,于是说道:“这话说得可不对,我觉得当务之急该是吃饭穿衣。我们在守孝,又不做排场,下人够用就好了。”
“这……”周丰有些犹豫,以目光向许箬和许策询问。
许箬:“此事并不急,待用起来觉得不顺手或是不够用时,再去寻牙子领几个来,缺几个便补几个。”
“是。”周丰应声。
许箬放下手中那张纸,略想了想,问周丰道:“如今你手中活用钱还有多少?可用多久?”
周丰回话:“活用钱还有六缗八百余文,家中米麦和薪柴尚足,这两三个月倒是没有什么需要花钱采买的,只是再过五日就该发月例了。”
许箬道:“那便吩咐下去,这月月钱我亲自发,到时再做安排,这几日先照旧。”
周丰应声,见没有旁的事,便退了下去。
许箬扭头看向许箐,半是调侃地说道:“可只有五日哦,你要如何帮我?”
“后院之事琐碎,但总也逃不过人事与账目这两项。要将人管好,也要将钱管好。下人不必多,只需要听话,遵守规矩。至于账目……则需要重新做账。”许箐的回答颇为认真,“先将所有银钱统计出总数,再分立出不同名目的账册,家中固定资产有多少,银钱来源有哪些,活用钱有几许,都需要单独立账。同时,凡是全家的花费,哪怕是一针一线,都必须报账登记。”
许箬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幼弟。父亲还在时,这幼弟除了每日请安问好,几乎不多说话,就连跟自己表示亲近,也只是拉拉袖口,想要什么都是用手指的。如今不过月余,不仅说话利落了,连做事都有了条理。难道真的是撞那一下将人撞醒了不成?
许箐当然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出来会让人怀疑,但他总不能袖手旁观,反正在旁人眼里他撞过头之后就转了性,干脆就继续这样下去好了。他问道:“三哥觉得我说得不对?”
“不,你继续说。”许箬道。
“以前的花销可以暂时先不计,日后的花销要重新计算清楚。”许箐继续说道,“账目至少要有四项,要记录新收、支取,还要统计每次收取之后的存余,同时记录好支取原因。这样记录的账目清晰明了,也方便核对。”
许策此时也惊讶不已,他取过桌上的一本账册粗略翻过,道:“这上面只记录了‘支取五百钱采买’,照你的意思,这样记录还不够?”
“自然是不够的。”许箐说,“何时何人采买何物,支取多少,剩余多少,都须入账。之前黎路觊觎管家之权,便是为着将家中钱财揽入自己囊中。黎二和黎三挥霍了那许多钱,仅仅是将家中下人的月钱拿出去放印子就够补贴的吗?放了黎路后,为何原先负责采买的婆子厮儿也立刻跟着请辞了?这采买之中能做的手脚太多了。”
“这……”许策顿了顿,起身拉过许箐,惊喜道,“原来箐哥儿的天赋竟是在此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