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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许清到许箐,终于,他接受了,也认命了。
此时,得到守衷消息的许箬匆忙赶来祠堂,将幼弟拢入怀中,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哽咽道:“可算见到你哭了。你自醒来就没哭过,那般冷静镇定,教人看着心疼。”
许箐已渐安静下来,只是因为身体尚小,体力有些跟不上,哭过之后手脚发软。
“我没事。”许箐低声道。
“你又不是孤身一人,何必强撑?”
“我真的没事。”许箐缓了缓,说道,“三哥,我们回去吧。”
许箐被半扶半抱地送回了自己房中,他此时心中已然清明,只是身上疲累。好在三哥向来疼他,并没有过多询问,只让守衷和润娘伺候着他上床歇息。
看着许箐喝过一盏安神汤,沉沉睡去,许箬才松了口气,将守衷唤到屋外院子里询问。
然而守衷既没跟着听叶迁如何考教许箐,也不能进祠堂,所以也是一问三不知,许箬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又放心不下许箐,便干脆让厮儿去向叶迁告了假,回到房间里陪着许箐。也正因此,许箐醒来时便看见了陪在床边的三哥。大抵是哭得太过厉害,此时他嗓子有些沙哑,只低低唤了声“三哥”。
许箬捏了捏他的鼻尖儿,道:“哭成这个样子,莫不是被先生训斥了?”
“没有。我今日对答工整,先生还夸我了呢。”
“那你这是为何?”
“不为何,三哥别问了。”
“随你罢。”许箬并没有纠结于此,他取来温水递给许箐,道,“方才英娘来过,说是有事情,还只能你来决定,不知是要做什么,我看如今这家里倒是你当家了。”
“因为家中我最清闲啊。”许箐坐起身来,“三哥不如陪我一同见见她?”
“也好。”许箬应了下来。
许箐收拾利落,与许箬一同在前厅落座。少顷,润娘引着英娘进了来。因家中仆人的籍契都在自己手中,许箐已知道了诸人的姓名和情况。这位英娘是幼妹许筠的乳母,姓李,原是伺候祖母的小丫鬟,自小被卖进家中,由祖母起了名,叫红英,后到了岁数被放了良,因父母双亡,她便听从族长之命嫁给了自家远房表哥。可惜遇人不淑,那男人对她动辄打骂,就连怀孕时都未曾停歇,待女儿出生后更是变本加厉,最后竟在醉酒后趁夜将孩子溺死在井中。她终于不肯再忍,将那男人告上县衙,乞求和离。这等灭绝人性之事自然法理难容,县令当即判了他们和离,那恶男人也被正了法。和离后她因母家早已无人,便求到了许宅,那时她生完女儿不过两个月,许母见她奶水充足,人又是旧时用过的,算是知根知底,就与她签了雇佣契,让她以良民身份入许宅为乳母,众人不好再用称呼丫鬟的方式叫她,便改称了英娘。
英娘二度入许宅做活,虽身份有变,但一如既往地恭谨,许母去世后她更是将许筠视为自己女儿般悉心照料,不曾有丝毫错漏。
英娘进屋行礼后便立在堂下等候吩咐。许箐端起茶盏轻抿过,缓缓说道:“英姐姐方才来时我正歇着,劳你白跑了一趟,见谅。”
“四郎君这话可折杀奴了。”
“有何事非要同我说?说吧。”
“是……”英娘又福了福身子,“是想再求一盘蚊香。这蚊香不是替筠姐儿求的,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这不属于日常用度,所以特来向郎君报一声。我前几日同后街薛家的婆子闲聊时得知,那薛家有个五岁的小郎君,不知为何特别招蚊虫,平日里恨不得裹着蚊帐出门,饶是这样也经常被蚊虫咬得身上红肿一片。我当时多嘴说了一句,她听得咱家里有这种驱蚊的东西,便想求去试试。”英娘或许是觉得向主家提出这样的要求太过分,所以一直低着头,语气中都是试探和谨慎,末了还补充道,“我只同她说这是家中原就有的,旁的一概没提。”
“这倒不是大事,一会儿让人拿给你就是了。”许箐道。
“多谢郎君。”英娘面露喜色,行过礼后便退了出去。
许箬见下人都已退了出去,便收了架势,打趣道:“箐哥儿还真有当家的风范,这等小事都亲自来报给你。”
“三哥莫要闹我了,只不过是因为这蚊香是我做的,她们才来寻我的,若是放在二哥那里,他们定然会去找二哥的。”
“你倒不必这般过谦,我和二哥心中都明白,你做账目的那些方法,便是手把手教给我们,我们怕也是要学上许久。如今账册和银钱都在你院子里,你还不明白吗?”许箬掐了一把许箐的脸颊,“有你管着,我们都很放心。”
许箐笑着躲过,道:“我只是个看箱子的而已,等大哥回来,还是要让大哥来管的。”
“不如打个赌,看大哥会不会接过去?”许箬将茶盏放到桌上,换了话题,问道,“箐哥儿,你同我说句实话,你将来打算考科举吗?”
许箐摇头:“家中有你们便好了,我无意为官。”
“那是想行商?”
许箐问:“我若说是,三哥可会怪我不走正途?”
许箬笑了起来,道:“太祖皇帝亲口说过‘不以商贱’,我又怎会怪你不走正途?只是大哥二哥终归要入仕,你若打算行商,还要低调些才好。”
等等……许箐从这话里听出些许异样,他犹疑着问:“三哥也不愿做官?”
许箬道:“我尚不知要做什么,大概我是这家中最普通的,既没有大哥二哥那般读书的天赋,又没有你这般活泛的思路。”
“三哥这是说哪的话?是因为大哥二哥天赋太高,才衬得三哥平庸了些。可三哥这样的才情,放在外面,定然也是会被人夸赞为神童的。不然你出去问问,哪家的同龄学子,能在几瞬之间就能想到那‘捐金抵璧’的典故?怕是连这典故出自哪里都不晓得呢。”
“你这张嘴啊!怎的就这般油嘴滑舌了?”
“三哥不喜欢我这样?”
“诡辩!”许箬弯起手指,轻轻敲了下许箐的额头,“看你无事我也放心了,我今儿为你可是向先生告了假,得多做几份功课补回来才是,你歇着罢,我回去了。”
“三哥慢走。”
注:
·叶迁说“往来金紫”,因为唐代高官穿紫色官服,佩金鱼袋,又称金印紫绶,所以后来用“金紫”代称高官显爵。
·“心远地自偏”是陶渊明说的,应该都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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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箐为啥哭……是因为他悟了,他以前的想法是“照顾好这个时代的许箐,替他活着”,但庄周梦蝶提醒了他,蝴蝶在为蝴蝶时并不知道自己是蝴蝶(这不是绕口令),梦中的蝴蝶是栩栩然,而醒来的庄周才是蘧蘧然,庄周知道蝴蝶,但蝴蝶不知庄周。
许清是活过两世的,他其实从穿过来之后就一直是“置身事外”,用许箐的身体在冷眼旁观,他以为自己是庄周,梦一场,看一段故事。可庄周能醒,他却醒不过来,他从投放在古代许箐这具躯壳里起,就不再是庄周,而是蝴蝶了。他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穿过来之后就是许箐,他不是替谁活着,他就是在活着(这也不是绕口令)。他消极怠工或是积极入世,在旁人看来,都只是那个被推到棺材上撞晕了又醒了的“许箐”。他要好好活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他之前是因为“二哥太懦弱撑不起家”才不得已出手相助管家理账,那时他还是许清的心态,他所想的是二哥这状态搞不好弄得家里鸡飞狗跳,那小许箐就要倒霉了。但如果他真的把自己当做许箐,就应该是“既然我有能力就该帮助二哥管家”,因为这里就是他的家,笠、策、箬三人就是他的兄长。这两种想法所导致的行为结果虽然是一样的,但初衷和做事态度却大相径庭。他之前装,是因为他觉得“许箐应该这样”,他还在考虑“怎样既符合许箐的行为逻辑,又能满足许清的需求”,这是一种“借用”的心态,说白了就是还没有融入这个这个身份。
蚊香
许箐刚坐到榻上,润娘便端着托盘进了屋来,道:“厨房按照箐哥儿说的方子,试了这道糖蒸酥酪,箐哥儿来试试?”
“姐姐试吧,我没什么胃口。”许箐捏了捏鼻梁,这是他前世留下的习惯,觉得累时总不自觉地捏几下。
“留神掐出印子来。”润娘走到许箐身边,轻轻挪开他的手,转而替他揉起了太阳穴,语气柔和平顺,“可是方才英娘说的事情让你费心了?”
“没有,许是起得猛了,有些头疼。姐姐一会儿替我传个话,让他们今儿晚饭后不必来回话了,若是不急,就留到明早一起说。”
润娘应了声,又道:“前几日折腾那蚊香已够累了,你平日里还要读书,如今又管着家里大小事,也太过辛苦了。”
“二哥三哥要多听半日课,学得也更难些,我知道姐姐你是心疼我,可这些事由我来做还算是轻松些的。”许箐缓了缓,说,“其实我也不怎么辛苦,这院子内外的事都是你替我张罗着,我只是说说话而已,姐姐才是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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