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页
“阿箐,”夏禤将许箐捞起,“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许箐闭着眼,只有睫毛在轻轻颤动,许久之后,他提了口气,似是张开嘴,却未能说出话来,最终,在极度的疲惫之中,渐渐失去意识。
醒来不知是何时,许箐觉得周身剧痛仍在,但较发作时已好了很多。屋内无人,他口渴难耐,便自己坐起身,准备去拿水,只是刚刚掀开被子,就见夏禤走了进来。夏禤先是一愣,旋即飞快行至床边,将许箐搂住,哽咽着说:“醒了就好。”
“傻瓜,别哭。”许箐哑着嗓音说道。
“要喝水是不是?”夏禤端了水来喂许箐喝下,全程都紧紧抱住他不曾放手。许箐缓了缓,道:“我感觉好多了。”
“只是睡了一日,还好。”夏禤垂眸看了看怀中人,无奈又心疼地说,“若是再这样吓我,定要罚你才行!身子本就不好,劳心劳力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难受,难道我就能好受?”
“我错了。”许箐顺势道了歉,“大王打算如何罚我?”
夏禤直接扒开许箐的里衣,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下去。可渐渐地,咬的力度减弱,抽泣声音渐起,泪水随之砸落在许箐的肩上。由无声落泪到失声痛哭,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许箐没有动,任凭夏禤在自己怀中发泄了出来。这一年以来的担惊受怕,终究还是难以消化的。
“身上还疼不疼了?”夏禤抽噎着问。
许箐轻轻拍抚着夏禤的后背,道:“小朋友都哭得喘不上气来了,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夏禤勒了勒许箐的腰。
许箐笑了笑,继续道:“我的一切都已坦白给你了,在我面前还硬撑什么呢?在家时还要用那些礼仪规矩把自己束缚住?家是放松的地方,在我面前,你不必伪装硬撑。我不喜欢那样虚假犹如完美雕塑一般的你,我喜欢现在这样,会哭会笑,会埋怨,会把鼻涕擦在我身上的你。”
“我没有!”夏禤抽噎了一下。
“这只是比喻。”许箐说,“阿禤,我知道你也会累,也会怕。我累了时会直接同你说,你害怕时为什么不说呢?你这样会把自己憋出病来的。我们喝了合卺酒,就是一家人了,我想跟你无话不谈,想分享你的一切情绪,我是身体不好,但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坚持不住。告诉我你的担忧和难过,告诉我你的焦虑和不安,都说出来,我们才能去解决,我不想你背负着太多——”
“别说了!”夏禤打断道,“你这么说我,那你呢?”
“我们一起。”许箐摩挲着夏禤的后背,“这一年你也清减不少,我心疼你。”
夏禤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是你救了我啊,救命之恩,便是让我用一生偿还都是可以的。”许箐把下巴放在夏禤肩头,“我恨夏祌和我与你在一起并不冲突。其实真的说起来,我也不算太恨他,我只是心寒而已,所以我才说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终究,我兄长都在朝,终究,这天下他担住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夏禤喃喃道,“我总是害怕,怕你有一日对我也心寒了,或是因他而迁怒我,就此撒手离开,或是回到你的来处去,我……”
“我爱你。”
“你说什么?!”
许箐:“傻孩子,我说,我爱你,所以我不走。”
夏禤原本已经止住的泪再次奔涌而出,近乎号啕起来。
“行了小孩儿,你哭得跟我死了似的。”许箐无奈道。
夏禤实在是怕许箐说那个字,于是直接用吻堵住了他的嘴。两个人滚到了床上,若非顾及着许箐的身子,他们或许真的要白日宣淫了。
“大王,阿郎的药好了。”宽兮在门口说道。
夏禤胡乱抹了把脸,清了清喉咙,扬声道:“先放在外面,一会儿我去拿。”
宽兮应声,放下药离开。夏禤和许箐对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许箐慢慢撑起身子,替夏禤擦掉眼泪,又轻轻吻了他一下,才道:“去拿药吧。”
冬月十六日,京城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至午后时,内皇城四门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关闭,全甲士兵涌入大街小巷,驱逐百姓,全城戒严。众人在一片慌张和疑惑之中熬过一夜,到次日,城门仍旧未开,勾栏瓦舍,脚店酒楼也极少有再开门的。大户人家的采买厮儿小心翼翼地出了后门,偷偷往常去的铺面里去买些必备用物,又战战兢兢地回了家,不敢过多逗留,亦不敢抬头看那些手持武器的士兵。内四门封闭,百姓尚能在外皇城活动,但内皇城中的高门大户却只能紧闭户门,不敢妄动。
宫门和城门落锁是在午后,那时大小官员都在自己府衙当值,禁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锁皇城和各府衙,官员们被锁在府衙,至亲老幼则被困在家中。一家人不在一处,互相顾忌着彼此安危,无人敢妄动分毫。
许家在崇明门外,太学亦不在内皇城,但禁军仍是将太学团团围住,一众师生全数被囚于太学之内,无法出入。许家厮儿将消息传回家中后,叶氏立刻与许筠一起,下令封门,并请大嫂张氏携子女一同往老宅来。
到封城的第三日,城中已有因争辩而被斩杀的百姓。许宅之中,张氏仍算镇定,叶氏略有凄然,那尚未正式开脸的婢女露浓在旁低低啜泣。许筠皱了下眉,朗声道:“英姐姐,给我掌她的嘴。”
英娘向主位三人行了礼,走到露浓身前,抬手就是两巴掌。
许筠道:“嫂嫂念你刚生产完身体虚,让你坐了,你好好坐着便是,哭哭啼啼的又是做什么?!外间形势未明,你做这丧气模样给谁看?又是在咒谁?”
露浓:“小姑——”
英娘又是一巴掌打上去,狠狠道:“我们姐儿是家里的主子姑娘,你是哪个牌面上的?竟敢与娘子们一样称呼姑娘?!别以为你生了个姐儿就是主子,且不说你没有开脸,即便日后开了脸,也仍是二官人房里的下人。主子姑娘训话,你听着就是了,竟然还敢顶嘴!”
露浓被打得脸颊肿起,兀自抽噎起来,旋即看向叶氏道:“娘子,奴并不是有意的,奴只是担心官人。”
叶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也是小姑的家,小姑教训下人理所应当,你若觉得心中不甘,等四叔回来,让四叔裁断。”
露浓听言一愣,垂下头去不再出声。
叶氏转而看向张氏,道:“嫂嫂见谅,我这院中是非多了些。”
张氏回道:“既是一家人,便不拘这些虚礼,家中琐事繁多,总有照顾不到的。”
“嫂嫂说得是。”叶氏道,“只是不知这外间风雨要何时能停。”
张氏道:“以前在家时曾听家父提过,昔年睿宗驾崩之时,京城也曾四门闭锁,是待先帝登极之后才恢复如常。无非是那皇城之中的争端罢了,永业朝末年是如何光景,如今天家有何等手腕魄力,我等身为官眷,也能感受几分,相信天家便是了。”
叶氏颔首:“确如嫂嫂所言,如今只需照看好家中,守好家门。”
恰是在此时,有门子仓皇跑进屋内:“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不许慌!”张氏站起身来正要安排,又有厮儿跑进来:“娘子们放心,是五大王!是晟王府府兵!晟王府府兵与禁军在门口对峙起来,禁军撤了!”
“晟王府府兵……”许筠道,“王府在内皇城,他们怎么出来的?”
“晟王和四叔在城外!”那厮儿说,“晟王和四叔出城时带了一半府兵,发现城中有异样,立刻让人进了城。刚才在门口还碰到了从内皇城杀出来的公主府府兵,公主府一队府兵拼杀出来,那领头的说是长主留下的命令,若京城有事,先护咱们家。另有一队人已经往太学找二官人去了。”
“内皇城……杀起来了……”许筠喃喃道,“难道真的要兵变了吗?”
天色已暗,内皇城火光渐起,喊杀声震天,许宅外面的晟王府府兵和公主府府兵已抵挡了数次来自禁军的侵扰,但也折损不少,不知还能抵挡多久。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睡。
“逆贼谋反业已伏诛!直隶六旅缴械不杀——”慑人的喊声由远及近,崇明门被打开,一队黑甲骑兵自内策马而出,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京畿军!”
“是骁骑卫!”
“许侯回来了!”
外面一阵夹杂着欣喜的呼喊。
许筠不顾家人阻拦,冲到门房处,透过那层层叠叠不同服装的护卫士兵,看到了满身黑甲的骑兵——传说中刚刚组成不足一年的骁骑卫,便是一身黑甲。骁骑卫策马扬鞭,禁军四散奔逃。
“开门!快开门!”许筠喊道,“是三哥!三哥回来了!”
厮儿立刻开了门,许箬在门口翻身下马,摘了头盔,三两步迈进大门,直接把许筠搂在怀里:“筠姐儿!”
“三哥!”许筠泪眼婆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