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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有病?”萧驰开口,语气不太好。
陆烬寒微微一愣。
萧驰顿了一下,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是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出来管这种闲事?你身边不是有护卫吗?让他们动手就行了,你生什么气?你看你咳的——”
省力气
他说着,伸手去扯自己的袖口,往陆烬寒嘴边凑。
陆烬寒偏头躲开了。
“脏。”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哪里脏了?”萧驰皱眉。
陆烬寒的睫毛垂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
他不想让萧驰看见这一面的。
割人舌头也好,咳血也好,哪一面都不想。
他本来应该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喝他的药,翻他的账册,和这个人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他偏偏出现在了这里。
而他偏偏看见了。
萧驰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陆烬寒嘴角那丝暗红的血,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
“脏什么脏。”萧驰把袖口往陆烬寒嘴边一塞,没给他躲开的机会,“擦了再说。”
陆烬寒怔住了。
那截袖口是靛蓝色的,抵在他唇边时带着一点细腻的触感。
“行了,”萧驰把手收回来,袖口上沾了一小片暗红。
他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把袖子卷了两圈,“我送你回去?”
陆烬寒没有回答。
他想说“不用”,想说“暗七会推”,想说“你走”。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大嫂和孩子,还在等你。”
萧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孩站在原地,小女孩正揪着妇人的裙角往这边张望。
年轻妇人没有催促,只是冲萧驰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吧,不用管她们。
萧驰转回头来,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商量:“她们身边有护卫。”
他完全忘了陆烬寒也是有护卫的。
然后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到陆烬寒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握刀磨出的薄茧,是一双武者的手。
此刻伸在那里,不抖不颤,坦坦荡荡。
“轮椅我不会推,”萧驰说,“但我可以先试试。”
陆烬寒垂着眼,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有一瞬间他想,如果他就这样握住那只手,是不是就能沾上一点那个人的温度?
但他没有。
他扶着扶手,重新靠进椅背里。
然后他偏过头,不看萧驰,只说了一个字:
“走。”
萧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是扶他,是推轮椅。
他绕到轮椅后面,两只手搭上了推柄。
粗糙的、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隔着那层冰冷的紫檀木,离陆烬寒的肩背只有一掌的距离。
轮椅往前动了。
陆烬寒没有回头。
但他闻到了那个味道——从身后传来的,比方才更近的,马背上的风、草原上的日头、篝火燃尽后的余烬。
和他想象过的一模一样。
这个味道此刻就在他身后,正推着他的轮椅,穿过东市散去的街面。
他攥紧了扶手,没有说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东市的长街,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青石板上。
萧驰推着轮椅走在后面,暗七走在前面。
陆烬寒靠在椅背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唇角那一丝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半阖着眼,像是累极了。
萧驰推得很稳,轮椅碾过石缝时几乎没有颠簸。
他终于没忍住:"你是不是在闭目养神?"
陆烬寒没有睁眼,声音轻飘飘的:"嗯。"
"你刚咳了血,就这么睡着?"
"……没有睡着。"
"那你在干什么?"
"省力气。"
萧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跟这种人打过交道。
他身边的武将们,哪个不是咳嗽两声就扯着嗓子喊"没事没事再来一碗",不把自己当回事。
但陆烬寒不一样,他不喊,也不逞强。
他只是在"省力气"。一个连喘气都要按计划分配的人。
萧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把视线从陆烬寒身上移开,盯着前面路的尽头。
梧桐巷快到了。
三个人进了梧桐巷。
巷子比东市安静得多,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巷子深处有一座没有门匾的宅子,门漆是沉沉的乌色,两扇门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张闭紧的嘴。
萧驰推着轮椅到了门口,停下。
陆烬寒睁开眼。
"到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到了、那就到了、没什么好说的。
萧驰站着没动。
"……到了,谢谢。"陆烬寒又说了一遍。
萧驰仍然没动。
他低头看着陆烬寒,眉头拧着。
"你明天还出门吗?"
陆烬寒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方才一路都在想——一个月的偶遇是计划,今日却是计划之外。
但"偶遇"这件事做到今天这步,算完成了。
接下来他应该消失几天,让萧驰开始琢磨"他怎么不出现了"。
这是他的计划。
欲擒故纵,他懂。
但萧驰问的是:"你明天还出门吗?"
这句话不在剧本上。
"不一定。"陆烬寒说。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算了,"萧驰往后退了一步,"你回去歇着吧。"
陆烬寒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说:"暗七。"
暗七会意,推着轮椅进了门槛。
乌色的门在萧驰面前缓缓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扇门彻底合上。
他忽然觉得,刚才应该再多说一句话的。
说什么都行。
但他没说。转身出了梧桐巷。
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巷子里安静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哗啦哗啦地响。
门内,陆烬寒坐在轮椅上,听着马蹄声远去。
"暗七,"他说,"药。"
暗七应了一声,转身去煎药。
陆烬寒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往书房的方向去。
轮椅碾过院中的青砖,发出辘辘的、规律的声响。
他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槐树——和巷子里那棵一样,嫩绿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着,亮晶晶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前往清安县
同日傍晚。镇国公府。
萧驰刚走进正厅,后脑勺就被人拍了一巴掌。
"哎哟——"他没回头就知道是谁,"赵晖你手欠。"
赵晖从游廊柱子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嘴里还叼着一颗,含糊不清地骂他:"我在这儿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你跑哪儿去了?说好下午去马场跑一圈,人影子都没见着。"
萧驰一边解护腕一边往里走:"去了一趟东市。"
"东市?"赵晖跟在他后面,瓜子壳吐了一路,"东市有什么好逛的?你陪你大嫂去买布?"
"嗯,我半路碰见一个人。"
"谁?"
萧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赵晖,表情有点微妙,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说。
"陆烬寒。"
赵晖嘴里的瓜子不嚼了。
他盯着萧驰看了三秒,然后把嘴里那口瓜子吐掉,表情从吊儿郎当变成了认真的。
"你怎么又碰见他了?"
"这回不是碰见。"萧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靠在廊柱上。
"今天在东市,有人在当街抢人,拽着一个姑娘的头发要拖走。陆烬寒路过,叫人把那人的舌头割了。"
赵晖愣了一瞬。
他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袖袋里一塞,走了两步到萧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你看见有人当街割舌头——你没事?"
萧驰皱了一下眉:"又不是割我的。"
赵晖噎住了。
他盯着萧驰,慢慢眯起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萧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个外面传了十几年'克星'的人,当街割了一个人的舌头,你站在旁边看完了,然后你回来跟我说'又不是割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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