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钉子攥紧，抬眼看向萧驰：“你觉得是冲着赵晖来的？”

    “弯道外侧那个位置，马场的人都知道不能往那边跑。但赵晖每次入弯都压外侧，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萧驰继续说，“那根钉子埋在那儿，不一定等的是他。但谁跑那个位置，谁就会出事。”

    赵昭沉默了片刻，把钉子收进袖中：“这事我会去查。”

    “我也会查。”

    赵昭看了他一眼：“你先消停几日。我听说蓝姨过两日就要回京了，你总不好在她回来的时候一身腥。”

    萧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吧。”

    赵昭转身回了内院。

    国公夫人回京

    萧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牵马出了宁安侯府。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灯还没点起来，暮色灰蒙蒙地铺在瓦檐上。

    萧驰翻身上马，没有直接回镇国公府。在街口停了一下，拐去了东市那家糖糕铺子。

    铺子还没收摊，热腾腾的糖糕码在竹屉里，甜香混着暮色飘出来。

    他买了一包揣进怀里，一手牵马一手护着那包糖糕，慢慢往府里走。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响着，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散了他肩上的尘土。

    他走得很慢，把那根钉子的事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两遍，又把大哥那句"别出门"和赵昭那句"先消停"放在一起想了想。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包糖糕。

    荞荞拿到的时候大概会高兴得蹦起来——她总是这样，一点点甜就能把一整天的阴天都扫干净。

    他加快了脚步，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

    镇国公夫人的马车是在第三日午前进城的。

    萧驰一行人一早就到了城门口等着。

    他牵着马站在路边，目光一直盯着官道延伸向远方的方向。

    旁边站着萧骁。

    周芸带着萧云荞站在几步之外。

    萧云荞穿着新做的浅碧色小袄，银铃铛在发绳上晃着。

    一会儿踮脚张望，一会儿蹲下来数地上的蚂蚁，一会儿被周芸拉回来站好。

    "娘，"萧云荞仰着脸问，"祖母的马车还要多久呀？"

    萧骁低头看了她一眼："快了。"

    "您刚才也说快了。"

    萧骁没再回答，嘴角却弯了一下。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行车队。

    打头的是镇国公府的旗帜，深蓝色的底上绣着一只蹲踞的银虎，在风里猎猎作响。

    马车共三辆。

    头一辆坐的是随行的丫鬟婆子和行李，中间那辆更大更沉，车帘是墨绿色的，镶着暗色的云纹滚边。

    最后面跟着一辆较小的青帷马车，远远缀着。

    "来了来了！"萧云荞第一个喊出声来。

    萧驰翻身上马迎了两步，又勒住缰绳等马车靠近。

    萧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辆墨绿帘子的马车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前走。

    马车在众人面前停下来。

    墨绿色的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一只微微粗糙的手，指节有些粗，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然后一张脸探了出来。

    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眉目清朗，鬓边有几根银丝，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精神。

    身形比一般京中贵妇高大些，肩背挺得笔直，下车的动作利落，靴底在青石板上一磕就站稳了。

    她看见面前站着的四个人，先愣了一下，目光从萧骁脸上移到萧驰脸上，又落到周芸身上，最后停在萧云荞身上。

    然后她嘴角弯了起来。

    萧骁上前一步，扶住车沿："娘，一路辛苦了。"

    国公夫人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踩着车凳下来了。

    她先看了一眼萧骁，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气色还行。"

    然后她转向周芸，目光在儿媳脸上停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府里这些年都靠你操持，辛苦你了。"

    周芸低头："儿媳应该的。"

    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头让厨房多炖些补汤，你看你脸都尖了。"

    周芸笑着应了一声"好"，没有再推辞。

    国公夫人这才松开她的手，目光往下落。

    萧云荞站在母亲身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仰着脸望着祖母。

    她等了一会儿，见祖母光看不说话，忍不住自己开口了："祖母，荞荞给您请安了。"

    她弯腰行了个礼，姿势端端正正。

    国公夫人弯下腰来，捧着她的小脸仔细看了看。

    眉眼长开了些，下巴没那么圆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跟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荞荞长高了，"国公夫人的声音软了几分，"也懂事了。"

    "谢祖母。"萧云荞说。

    国公夫人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把跑歪的银铃铛理正："回头祖母给你带了好东西，回去再给你。"

    萧云荞眼睛一亮："谢谢祖母！"

    国公夫人直起身来，目光终于落到萧驰身上。

    她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先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胳膊："瘦了。"

    萧驰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看他那眼神，跟小时候他摔了跤跑回后院时一模一样——像是能看出他今天心里藏着事。

    "娘，我没瘦。"

    "我眼神好着呢！"

    萧驰被她瞪了一眼，不吭声了。

    "回京这几个月，有没有惹什么祸？"

    "娘，我都快二十了，不是两岁。"

    "在娘这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国公夫人把手收回来，语气里带着笑，"行了，回去再说。"

    "知道了娘。"

    萧驰翻身上马，走在车队最前面。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清脆地响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车窗里透出母亲侧脸的剪影，墨绿色的车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他转回头，一抖缰绳，觉得今天的风比前两日暖和了些。

    车队穿过城门，汇入午后的长街，沿着主道不紧不慢地朝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萧骁走在马车另一侧，目光一直落在母亲掀过的那扇车窗上。

    …………

    当晚，萧夫人沐浴更衣后没有立刻歇息。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荞荞画的那张“陆叔叔”画像看了一会儿。

    周芸端了安神汤进来，见她看着那张画，便轻声问：“娘，您看什么呢？”

    萧夫人把画放在桌上：“白天没来得及问细——那日荞荞回来这么说”

    周芸笑着摇了摇：“荞荞回来说了好多遍——说陆叔叔不是坏人’”

    萧夫人端起安神汤喝了一口：“一个能在路边救孩子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她把碗放下，“把那个孩子的名字加到宴请的名单里。荞荞的命是他救的，该当面谢一谢。”

    周芸应了一声“是”，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宴客

    国公夫人回京休整了两日，第三日便在府里设了宴。

    不是大宴，只请了相熟的人家——宁安侯府、长公主府、礼部侍郎周家、户部郎中吴家，还有几家与镇国公府往来密切的世家。

    萧驰看到请帖名单上有陆烬寒的名字时，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萧骁："大哥，陆烬寒那边……是娘请的？"

    萧骁头也没抬："荞荞的事，娘知道。她说救命之恩不能只靠一封谢帖就揭过去。"

    萧驰"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萧骁看了一眼弟弟的背影，又收回了目光。

    宴席设在正厅。

    国公夫人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窄袖长裙，腰间系一条墨色革带，没有戴太多首饰，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她坐在上首的主位上，脊背挺直，笑容朗朗，和那些端坐内宅的贵妇坐在一起时，硬生生把旁边的人衬得矮了半头。

    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男宾坐东边两桌，女眷坐西边两桌，中间隔着一道花屏，隐隐约约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萧驰在东边第一桌坐下，赵晖坐他旁边，韩瑜挨着赵晖。

    赵晖的左手打着夹板，用绷带吊在胸前。

    萧驰侧过身，低声问他：“那钉子的事，你大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赵晖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也放低了：“我表哥把这事接过去了，查了几日，也没查出什么实底。”

    萧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韩瑜在旁边听见了，看了赵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夹菜。

    人渐渐到齐了。

    赵晖连拿个茶杯都是先让萧驰帮忙倒好放在桌上，再慢慢用右手端起来。

    萧驰看他一眼："你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