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看了陆烬寒一眼："查到旧案也非要翻。谁劝都不听。"

    他的目光落在陆烬寒脸上："陆公子，我想其中原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陆烬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清楚。

    萧驰查苏家的事，是因为觉得自己感兴趣。是因为想跟自己有话说。

    还有萧驰自己的正义感。

    这些他都清楚。但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在唇齿间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像一块石头落进很深的水里。连声响都没有。

    萧骁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追问。

    他等了片刻，见陆烬寒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

    语气比方才缓了一分："我这个弟弟没人劝得了。让他不跟你来往，他可能会恨我。"

    他停了一下："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若你不是真心的，就拒绝他。他可能更好受一点。"

    陆烬寒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对上萧骁的目光。

    那双眼睛和他弟弟很像，但更沉一些。像一口很深很静的井。

    陆烬寒开口了："萧世子今夜来，不是为了警告我离他远些？"

    萧骁苦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我倒是想。"

    他摇了摇头："翻旧案这种事都劝不住他，何况是喜欢一个人。萧家还不惧那些流言蜚语。"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想透了的事。

    陆烬寒听得出那句话里没有犹豫。像是萧骁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陆烬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萧骁，好一会儿才开口："多谢世子。"

    萧骁偏过头，朝院门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还有一件事。给你带了个礼。我想你应该想要。"

    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进来。

    袋子很沉。

    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砸在青砖地上。里面像是装着什么分量很重的东西。

    袋口没有系紧。里面传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陆烬寒的目光落在那只麻袋上。他盯了两眼，抬头看向萧骁："这是——"

    "猜猜。"

    陆烬寒目光停顿了一下，又落回麻袋上。

    袋子里的人又挣扎了一下。闷哼声比方才清晰了些。闷在布料后面，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响。

    他开口。声音很小："……吕征。"

    萧骁点了一下头。

    陆烬寒看着他。把方才那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给你带了个礼。"

    他把目光从麻袋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萧骁脸上："多谢世子。"

    这一声比方才重了一些。

    萧骁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货已送到。萧某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靴声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的。

    陆烬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他快要跨出院门的时候忽然开口："世子。"

    萧骁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陆烬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会辜负他的。"

    萧骁在院门那里站了两息。偏头看了一眼廊下那丛枯竹。

    "他认准的人，想必不会错。"

    他说完跨出院门。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被夜风吞没。

    院门在身后合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月光和地上那只麻袋。袋子里的闷哼声还在。

    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堵住了嘴。

    陆烬寒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麻袋看了很久。

    他开口："暗七。"

    暗七从廊下无声地走出来，站在他身侧："主子。"

    "先关起来。明日再审。"

    "是。"

    暗七弯腰拎起麻袋，往侧院的方向走去。

    袋子里的挣扎在麻袋被拎起的瞬间变得更剧烈了些。

    声音也更急了。

    但暗七没有停步。

    脚步声渐渐远了。

    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陆烬寒还站在院子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孤零零的一道。

    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袖口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小叔很开心

    同一时刻，萧驰正趴在床上，嘴角弯着，自己都没察觉。

    他本来在看书。

    油灯搁在床头，火苗细瘦，把书页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那行字他已经来回看了五六遍，愣是没想起是什么意思。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他表明心意了，陆烬寒也答应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陆烬寒点头的样子。

    那人向来不爱说话，点头也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下颌收进去，目光垂下去。

    一个字都没给。

    可就是那一下。

    萧驰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许久的大石头忽然落了地。

    砸下来的时候不疼。

    反倒烫得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笑了一声。

    后背的伤被牵动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但还是笑着的。

    疼也拦不住笑意往外溢。

    他安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平时快。

    刚想把被子拉上来，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碎。

    他还没来得及从枕头里抬起头，门就被推开了。

    "小叔！"

    萧云荞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丫鬟端着托盘，木质的托盘上面搁着一碗白米饭、两碟小菜，还有一碟糖糕，糕面上撒着暗红色的糖霜。热气氤氲地往上浮。

    丫鬟在门槛外面停住脚，微微低了低身子，轻声说："大小姐非要亲自送，拦都拦不住。老夫人说让二公子用了饭早些歇着，别熬夜看书了。"

    萧驰听见动静，随手捞了件外袍披上，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萧云荞已经自顾自走到桌边。

    踮起脚把灯盏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处，然后回头冲丫鬟招招手。

    丫鬟依言把托盘放上去，又看了萧驰一眼，见他披着外衣坐起来了，抿着嘴笑了一下，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萧云荞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得端端正正的。

    碗筷对齐，筷子搁在碗沿上，头朝左。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格外认真，小小的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她摆完之后仰起脸，看着萧驰："祖母说你换药了不能乱动，让我给你送饭来。"

    萧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萧云荞："你自己要来的吧？"

    萧云荞理直气壮："祖母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

    "那还差不多。"

    萧驰端过碗，开始吃饭。

    他吃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嚼得慢慢的。

    萧云荞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叔，你很开心。"

    萧驰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了呀。"萧云荞说得理所当然，"你吃饭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你吃饭跟打仗似的，几口就扒完了。今天你吃得好慢，嚼的时候也慢。"

    萧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自己夹菜的那只手——确实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放下筷子，伸手捏了一下萧云荞的脸："荞荞真聪明。"

    萧云荞被他捏得嘟了一下嘴，拨开他的手，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浸了水的黑石子："那小叔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开心？"

    萧驰看着她那副认真打听的样子，笑了一声："不告诉你。"

    萧云荞的脸一下子垮了："小叔小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我明天再来问！"

    脚步声和笑声一起消失在游廊尽头。

    丫鬟收走了碗碟，合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萧驰重新趴回床上，面朝墙壁，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忽然想——自己确实好开心啊。

    他刚刚吃饭的时候其实是在想陆烬寒。

    想他那日吃东西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筷子落下去也轻轻的，碗沿上磕不出声。

    他想起这些，自己也不自觉放慢了步骤。

    原来喜欢一个人，连吃饭的速度都会跟着他走。

    他吹了灯，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又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