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驰坐在萧骁对面，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他用筷子拨了拨碗沿的米粒，一粒一粒的，像是没什么胃口。

    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便放下了筷子。

    他坐直了身子，把面前那盏茶往旁边推了推，清了清嗓子。

    “娘，我有件事想说。”

    萧夫人正在盛汤，手没有停。

    她把汤勺探进砂锅里，稳稳地舀了一碗，搁在自己面前，才抬起头来。

    “说吧。”

    萧驰的手指搭在桌沿上。

    他的指腹在桌沿的木纹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借着那一点粗糙的触感稳住自己。

    “我想搬出去住。”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碟子被轻轻推动的摩擦声、萧云荞嘴里嚼东西的细碎动静——全部在同一刻消失了。

    萧云荞含着嘴里的饭，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开口：“小叔要搬去哪里？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没有人接她的话。

    萧骁的眉头拧了起来。

    “搬出去？搬去哪儿？”

    “梧桐巷。”

    这两个字落地之后，萧骁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他没有立刻发火。

    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涌到嘴边的话往回压。

    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沉了下去，像是一块云压住了山脊。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萧夫人端着手里的茶，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茶面上，那一小片茶汤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你自己想的？”她问。

    “我自己想的。”

    “他提过吗？”

    “没有。他不让。”

    “他为什么不让？”

    萧驰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嗓子眼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顾忌我的名声，还说不能让国公府陷入别人的口舌之中。”

    萧骁沉声道：“这些他都想得到，你想不到吗？”

    萧驰抬头看着大哥。

    他想说“我想得到，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这句话有点不管不顾的意味，他没说出口。

    萧夫人把茶盏放回桌上。

    “你想过没有——你这么搬出去，外人会怎么看他？”

    她又接着说下去。

    “你是国公府的二公子，住到梧桐巷去，明日京城就会有人传——‘萧家老二被人迷了魂，什么都不要了。’”

    “你要被人说，那是你自己的事。可他呢？比人会说——‘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缠上萧家二公子’。”

    她看着萧驰，目光稳而平静。

    “你若替他想过，你就该知道，他的名声于你同样重要。”

    萧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辩驳。因为娘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想张口，可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回应。

    那些道理像一排桩子，扎扎实实地立在他面前，他绕不过去。

    萧骁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他的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像是在忍着一口气。

    “娘说的是一个理。还有一个理——你没有官职，没有开府的资格，连成家都没有。你就这么搬出去住，父亲那边怎么交代？朝中的人会怎么议论国公府？父亲在边关，你让他怎么跟别人说——‘我儿子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他的语气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

    “你替父亲想过没有？”

    想得通

    萧驰低着头。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饭，米粒白生生的，一粒一粒清清楚楚。

    周芸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了看萧骁，又看了看萧驰。

    她放下筷子，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竹筷的顶端，才轻声开口。

    “小驰，你大哥说得急，话倒是真的。府里压得住明面上的议论，但压不住暗地里的。你若真的想好了，将来能扛住，想必父亲母亲不会拦你。”

    她说完这些便没有再说话。

    萧驰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桌面上的菜还在冒着余温，可他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他不能说不搬了。他也不能说现在就搬。他想不出任何一个答案来。

    沉默了很久。花厅里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萧云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扒饭，偶尔抬眼看一下萧驰，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会想清楚的。我只是没打算瞒着你们。”

    他站起来，朝萧夫人行了一礼，又朝萧骁和周芸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厅门口的时候，晚风从廊下灌进来，迎面扑了他一下，凉凉的。

    他跨出门槛，沿着廊下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走到廊下拐角的地方，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追得很快，几步就赶了上来。

    萧骁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站定。

    “萧驰。”

    萧驰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萧骁，想听他会说什么阻止自己的话。

    “我不是拦你，”萧骁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想——你至少给他留一条路。若娘同意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立刻就会追着他跑。你忍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句：“不忍心。”

    然后他抬步走了。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往深夜里走。

    萧骁站在拐角处，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廊柱的影子完全吞没。

    萧骁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游廊拐角，没再追。

    萧驰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忍心吗？

    他不忍心。

    他搬过去是想陪他，可他若搬过去反而让别人把话头重新转向陆烬寒——那他还不如不搬。

    可他也不想就这么算了。如果每一件事都要等到“完全准备好了”才做，那他一辈子都走不了那一步。

    但他没有办法选。

    在“陆烬寒的体面”和“陆烬寒这个人”之间，他没有办法选一个，因为两个都是他在意的。

    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

    那些话翻来覆去，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待在陆烬寒身边的感觉。

    然后翻了回来，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横梁，一直睁着眼，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睡着。

    …………

    次日萧驰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白晃晃地铺满了半边窗纸。

    他看了一眼天色，大约是巳时了。

    他很久没有睡到这个时辰。

    昨夜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睡着，此刻脑子还是沉的，太阳穴隐隐发胀。

    他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换好衣裳洗漱完毕推门出去。

    走到花厅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围坐桌边了。

    萧云荞正拿着筷子戳碗里的粥，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小叔起得好晚！我都吃完一碗了！”

    萧驰在她旁边坐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起得早，你最厉害。”

    萧云荞得意地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去了。

    萧夫人坐在对面，把一碗温着的粥推到他面前：“先吃。”

    萧驰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糯软，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饿了。

    他连着喝了几口，放下碗，夹了一筷子小菜。

    萧夫人看着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没有绕弯子：“驰儿，想不通么？”

    萧驰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娘，我想得通。”

    道理他都明白，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能彻底咽下去。

    萧夫人听懂了，没有再追问，只端起自己的碗：“那就吃饭。”

    萧驰“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喝粥。

    桌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萧云杋坐在萧骁旁边的儿童椅上，正拿勺子敲碗沿，敲得叮叮当当响。

    他刚两岁半，话还说不利落，但已经能指着人喊出称呼了。

    他敲了一会儿碗，忽然指着萧驰的方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小舒……”

    萧驰扭头看他。

    萧云杋朝他伸着两只手，身子往前倾，像是要从椅子上够过来。

    萧驰放下碗，起身走过去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想小叔了？”

    萧云杋点点头，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的，只有他自己听得懂。

    他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朝桌子中间指了指，嘴里叽叽呱呱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清的话，又伸手指向一碟小包子。

    萧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想要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