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页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跪。但这是寺庙,他必定是求了什么东西。”
萧驰从怀里轻轻拿出那枚修好的玉扣攥在手里。
这是陆烬寒为他求的。
所以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赵晖看了那枚玉扣一眼,又移开目光,看着石阶顶上那片暗沉沉的松柏林:“你回来之前,他已经坐了几个月的轮椅。”
萧驰想起那日他回来,问:你怎么又坐上轮椅了。
陆烬寒说:就是不想走路。
那日生气说出的那句“干脆以后都在上面度过得了”,此时反复在耳边回响。像巴掌一样,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
不仅脸疼,心脏更疼。
他站在石阶底下,仰头往上看。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每一级都被磨得有些圆润了,不知是哪个年月的人跪出来的。
他忽然迈了一步,踩上第一级。
赵晖伸手拉住他:“你干什么。”
萧驰没说话。他又迈了一步,踩上第二级。石面冰凉,隔着靴底也透上来。
赵晖拽着他胳膊,手指扣得很紧:“萧驰,你听我说——”
“他跪了多久?”萧驰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赵晖的手松了一瞬。半晌,他说:“好像是从卯时到亥时。从山脚到山顶,一共是三千级。全部跪完的。”
萧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
然后他蹲了下来。单膝跪在石阶上,手撑着膝盖,脸埋进掌心里。
夜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松柏的凉意,从他弓着的背上掠过去。
远处灵光寺的钟响了一声,悠长,沉重,在夜色里荡开。
过了很久,萧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薄灰。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赵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你去哪儿?”
“回城。”
“现在?”
萧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石阶下面传上来,混在风里,散了一半:“嗯。”
要哭还是要我
陆烬寒坐在书房里,手搭在桌面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叶子落了大半,枝杈光秃秃地伸着,像一双摊开的手,什么也没接住。
自那日他说了那句话之后,萧驰再没有来过。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
他让暗七把每日的账册照常取回来,照常核完,照常送回去。
日子又变回了一条平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意外,也没有那个人推门进来时带起的风。
只是他再没有喝过药。
陈伯端来的药,他照旧收下。
花盆底部的托盘里积了一层褐色的药液,土面发黑,那棵阔叶草的叶子开始发蔫,边缘卷起,颜色从深绿褪成了黄褐。
他又点了香,盖住药味。一套动作做得娴熟,像做了很多年。
朝堂上的消息,他也听说了。
沅淮破了,明昭带着主力进了城。满朝都在说萧驰在南陵潜伏七个月的事。还听说陛下有意给他赐婚。
后来萧驰拒了婚。马车被一个姑娘拦住了,是临安郡主的女儿。萧驰还是拒了。
那几日,朝堂上的人都在传这件事,有人猜他眼界高,有人说他心里有人。
只是,再没来这里。
陆烬寒坐在书房里,嗤笑一声。是自己非要赶他走的,又在遗憾什么。
那天夜里,陆烬寒睡得很沉。
是被人抱紧的感觉把他从梦里拖出来的。
那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的肋骨都被勒得发疼。
肩上有一阵轻微的颤动,一下一下的,压着,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压不住。
他觉得中衣的领口湿了。
是萧驰。
只有萧驰能在他熟睡的时候进他的房间。
只有萧驰,他从不设防。
陆烬寒偏过头,刚想开口——那阵颤动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可抱着他的那双手臂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一分。
他没有再出声。肩上的湿意却在慢慢洇开,越来越大。
他试着叫了一声:“萧驰。”
萧驰不答。脸还埋在他肩上,鼻尖抵着他的颈侧,呼吸又热又乱。
“萧驰。”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冷了些,“松开。”
萧驰不动。
“松开。”
萧驰的手臂反而又收紧了。
陆烬寒的手抬起来,搭在萧驰的手腕上,往外推了一下。
没推动。他用了力,萧驰也用了力,两个人就在那张床上无声地较着劲。
“萧驰,你听到没有。”
萧驰还是不说话。脸埋在他肩上,那阵颤动又起来了,比方才更明显,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陆烬寒的手停在萧驰的手腕上。
他沉默了。他知道现在不是推不开这双手臂,是他自己下不了那个狠心。
他又推了一次,这次力道轻了。推在萧驰手背上,像是拍了一下。
“别哭了。”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是硬的,但尾音有点颤。
萧驰一直都没有哭出声,只是陆烬寒肩头的湿意从领口漫到了锁骨。
陆烬寒的手停在萧驰后脑上。他想说点什么哄哄他,但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从来没哄过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叹了口气,想了很久,说:“要哭还是要我。”
萧驰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他甚至轻轻抬了一下头。
陆烬寒感到肩上那点重量轻了一瞬,萧驰的鼻尖从他颈侧抬起来,停在半空。
只抬了一下,又埋回去了。
比方才更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塞进陆烬寒的肩窝里。
他想要陆烬寒。从翻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贴着这具身体的温度,那种念头就一直在。
可他满脑子都是灵光寺的石阶。三千级。从卯时到亥时。每一级都是陆烬寒为他跪的。
他想起那日自己说的话。
就像一根钉子,每想起一次,就往心脏里再钉一寸。
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南陵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办法递一封信出来。
哪怕只有两个字。
哪怕只能递一次。
可他没有。
他在南陵藏了七个月,把南陵城的布防一点一点往外送,却没能给京城递一个字。
因为怕被截,怕暴露。
所以伤了陆烬寒。
他保住了所有人,却差点失去他。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手臂收着,贴着陆烬寒的身体,那处抵在腿上,隔着薄薄的中衣,热得发烫。
可他没有再动。
不敢求别的。只要陆烬寒肯让他这么抱着,他就知足了。
陆烬寒没有动。他感觉到萧驰贴着他。
他开始给自己找借口——这个时候赶他走,不合适。更深露重,人又喝了酒,半夜三更的,出了事怎么办。
他这样劝着自己,每劝一句,心里那点硬气就软一分。
萧驰还是不动,呼吸喷在他颈侧,又热又潮。
陆烬寒看着帐顶,手从萧驰后脑上放下来,搁在自己身侧。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没赶他走,也没让他留下。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谁也没再说话。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廊下,带起檐角的铃铛轻轻响一声。
陆烬寒以为这一夜会很难熬。
他这个人,心里有事就睡不着,何况身上还压着另一个人。
可萧驰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颈窝里,温热的,沉的,像某种熟悉的、很久没有听过的声音。
他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萧驰也以为自己睡不着。满脑子的自责、愧疚、石阶、那些想写却没有写出来的信,搅成一团乱麻。
可陆烬寒的气息就在他鼻尖底下,清苦的药味混着皂角的清气,和他想了一千遍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抱着抱着,那团乱麻慢慢散了。
两个人谁也没松手,谁也没再开口。
后来陆烬寒的意识先断了。
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搁在身侧,指尖离萧驰的手背不到一寸。
再后来萧驰也睡着了。脸埋在陆烬寒肩窝里,手臂收着,没松过。
窗外的风停了。
屋里静得只剩两道叠在一起的呼吸,一高一低,慢慢匀成了同一个节奏。
到底长不长心
陆烬寒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萧驰还睡着。手臂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很沉,眉头松着。
他没有叫他,只是轻轻把萧驰的手臂从腰上挪开,一寸一寸地,搁回枕边。
然后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穿好外袍,推着轮椅出了卧房。
他想,萧驰醒来若看不见他,自然会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