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应了韫玉前往议和的要求。

    为表重视，为表她能护卫天下人的决心，一直跟在她身侧的韫玉，最能够代表她本人。

    韫玉离开前，她给韫玉准备了婚服，两套婚服都有她的刺绣，刺绣是她与韫玉的名字，尽管她绣工很差，她想让韫玉知道她的心意，等韫玉回来，她便与韫玉成婚。

    这世道说女子不能为帝，她当了。

    这世道允男子断袖吹嘘龙阳之好却不给女子多少空间，她自然要打破桎梏。

    为了确保安全，军中副将主动请缨护送韫玉。

    可长平没想到，这一去，韫玉就不再回来。

    她只夺了天下却没夺得人心，人人说她和韫玉是妖女，副将并不是诚心投靠，他知道韫玉对于长平来说有多重要，于是他与蛮夷勾结，明面议和实则放蛮夷入城，逼疯新帝。

    各地举兵造反。

    他们不给新帝证明的机会，只想推翻新帝。

    女人如何能为帝？！

    女人如何能掌权！？

    当长平看到韫玉被割下的头颅和分尸的身体，确实被逼疯了。

    她拿起长刀带着手下亲兵厮杀，她常年征战，只要穿上盔甲便无人能及，只是以往，这盔甲是韫玉亲手为她穿上的。

    长平说，这天下不值。

    这百姓不值。

    韫玉常与她规划大业，要练兵，要减税，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那是她们二人共同谋划的盛世。

    最终在长平刀下变成血河。

    长平屠城。

    屠了一城又一城。

    她不明白为何她守卫百姓多年，这些人竟联合蛮夷伤她至爱。

    从前长平的刀只斩外敌。

    而今，她却斩不断心中的魔。

    长平杀了太多人。

    有罪的无罪的，可恨的可怜的。

    她杀这些人时并不觉得后悔，可当杀完以后意识到她的刀尖也对准孩童妇孺，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可是然后呢。

    她的韫玉死的比这还惨啊。

    她不管不顾发疯，最终手下亲兵看不下去，在她疲惫之时，一箭刺穿她的喉咙。

    疯帝死了。

    甚至大家不承认她曾登基为帝。

    反正历史的笔画向来都由胜利者来书写，连韫玉和长平的名字都几乎被抹去。

    再深究。

    只是史书上寥寥几笔。

    “公主长平，年幼聪慧，善骑射……”

    她身后，没有那个叫韫玉的名字。

    -

    抚凌守在床边盯着乔伊，吃过药丸乔伊更像是昏迷，所以不会像平日睡着一样四处乱踹，她擦去乔伊眼角的泪水，那泪水却越流越多，连枕头都打湿大半。

    大师姐过来探望，“啧啧”称奇，“睡三天了吧？再睡下去要是醒不来咋办？魂儿都要丢了。”

    抚凌又擦，“不会的。”

    有她在，乔伊想出事都难。

    大师姐摇头，“你也看到了？在你的场域里，你感应到她梦见的什么了？”

    抚凌想了想，缓缓点头。

    之前那些看不到、不理解的，全都在她神识中浮现。

    只是人死三魂分散，即便有执念，长平不再是长平，韫玉也不再是韫玉。

    再来人间，乔伊是乔伊，抚凌是抚凌。

    唯一的证明是前世所有的业力与福德。

    大师姐叹了口气走了，抚凌定定盯着乔伊的睡容，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

    乔伊就是在这时睁开了双眼。

    看到抚凌，她大脑还未来得及反应，抚凌先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肩，“乔伊，不怕。”

    乔伊泪水流得更多了。

    她看到那些画面也为韫玉和长平惋惜，却更有一种恍惚。若她真是长平，她为何那样滥杀无辜？

    那些真是她所犯杀孽？

    那她拥有这命格，真是太应该，太应该了。

    “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告诉我，你慢慢起来我们出去吹吹风，脑子会清醒一点。”

    抚凌抚摸着她的额头，乔伊觉得连抚凌都比以前温柔。

    乔伊瘪嘴，缓缓从床上坐起，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表情，“抚凌……？”

    抚凌摸摸她脑袋，“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当做是一场梦。”

    乔伊扑入她怀里，紧紧抱着她。

    像是要将抚凌抱入骨中至死不渝。

    她脸蛋在抚凌肩膀上蹭了蹭，眼泪糊了抚凌一身。

    “谢谢你。”

    谢谢抚凌愿意以身还债，给她一个有所期许的明天。

    乔伊心想，如果我们之间也是一场梦，注定会有一个be的结局，那我一定会尽力，扳赢这一局。

    乔伊醒后，宋女士和乔卫国带着老太太下山离开。乔伊在山上待了一周。

    每一日，她亲手叩拜忏悔，为长平刀下亡魂祈福。

    抚光说，世上的事本就是一笔算一笔，你伤别人是你伤别人，别人伤你是别人伤你，否则不会恩恩怨怨纠缠不清。

    乔伊叩拜得很诚心。

    每叩拜一次都是想减轻一些罪孽，免抚凌被连累。

    一周后，她收拾行李和抚凌下山，抚光和几个徒弟送她们到门口，昭懿哭哭啼啼，非要把小花花送给乔伊，被大师姐给抱了回去。

    乔伊阴郁几天的心情好转，不再阴云密布，抚光朝她点头，那表情，是在让她保重。

    乔伊和抚凌回了一趟家，宋女士要去采风，乔卫国去和朋友旅行，宽大的屋子一下安静，离开前乔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最终只是沉默，跟着抚凌坐上了飞往海城的航班。

    乔伊醒了。

    这种觉醒虽然是记忆觉醒，但更深层次的是她的元神。

    回到海城她发现她之前发上去的合照，被许多人点赞，不少人评论夸赞她和抚凌天生一对，一看就很合拍。

    乔伊默默设置了视频隐藏。

    原本那种想被全世界看到的欣喜和雀跃，在看到前世以后或多或少有了一些收敛。

    她深思熟虑以后，邀请抚凌，“我们去约会，好不好？去看一场电影，我们还从来没有一起去过电影院呢。”

    抚凌当然不会拒绝。

    拥有前世记忆，似乎让两人之间多了几分熟稔。乔伊并不问抚凌喜不喜欢她，没有意义。抚凌不管喜不喜欢，都是她的未婚妻，两人都要相处。

    两人选了离家最近的电影厅，大荧幕看着十分过瘾，春节假期档热度还没过去，电影院小孩暴多，乔伊买了爆米花，拉着抚凌找位置，刚坐下来她就牵住了抚凌的手，与抚凌的手指层层交叠。

    抚凌没有甩开，任由她牵着，抚凌也没有理由甩开。即便是抚凌如今劝慰自己不要越界，也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

    动心这件事，又岂是人为所能控制的。

    看完电影，乔伊心满意足，拉着抚凌去电玩城，两人买了几百个币，全玩干净。

    结束后回家已经深夜，乔伊知道这已经违反了抚凌的生物钟，其实她内心有些窃喜，循规蹈矩的抚凌有一天竟能为了她破坏规矩。

    可紧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疼意。

    是她，是她让抚凌承受了这么多的责任。

    睡前，乔伊穿着睡裙从浴室出来，抚凌在打地铺，乔伊跪坐在她的地铺上，抢过她的枕头，放在床上。

    两人已经同床共枕这么多天，现在分着睡，岂不是有些掩耳盗铃。

    抚凌伸手想去拿回枕头，却被乔伊摁住手臂。

    乔伊语气恳求，“抚凌，你能不能，把我那双眼打开。”

    抚凌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双能够看到灵体的眼。

    抚凌有些诧异，回想之前乔伊胆小恐惧，怎么会主动要求看到？

    “打开你会害怕。”

    “我想看到。”

    乔伊定定看着她，“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不是吗？”

    那个时候的抚凌是否也无助，也恐惧，不知度过多少难熬的夜晚才告诉自己要坚强。抚凌有没有恨过她？

    她给抚凌带来这样的麻烦。

    “求你了。”

    乔伊一双明眸湿漉漉的，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她这样的眼神，更何况是抚凌。

    抚凌沉默好一会儿，才答应了她的要求，“要是害怕，就告诉我。”

    抚凌像上一次封印一般，给乔伊解开禁制。

    乔伊的天眼和抚凌的并不相同，抚凌的是天生罡正，灵体频率太低，她只能看到大概轮廓并不能与之沟通，除非降低自身频率。

    可乔伊不同。

    乔伊天生至阴，能看到能听到，也能沟通。

    乔伊一睁眼就看到抚凌身上那团金光耀眼，乔伊心中是想，曾经韫玉是长平的阶梯，那现在她做抚凌的桥。

    是她连累抚凌，却要抚凌替她还债。

    她这几日反反复复都在思考抚光的话，也许她和抚凌之间的唯一解法，并不是单靠抚凌替她抵挡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