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尘随旃蒙来到最底层，愈发能感受到城中人求生的炽烈渴望。

    在见识过了无光城这种为了生存，而世世代代将居住的地方建设的更加美好的坚韧之心，她心中忽而有种突如其来的使命感，这样的人不该被禁锢于黑暗，他们理应拥有选择光明的权利。

    她原本并无多少把握，此刻，却十分坚信，她们一定会成为她的盟友，推翻神祭庭与圣树，解除这座城的禁锢。

    “大姐，有新人来了。”

    旃蒙领着白归尘等人在一方不大的莲池旁停住脚，朝池中身着灰色衣衫的人影拱了拱手。

    莲池中，一女子高挽着裤腿，弯着身子在池中摸索着什么，听见旃蒙粗犷的嗓音，于是转过身来，抖了抖两手沾上的污泥，对白归尘等人极其和善地笑了笑“既然来了此城，便是一家人了。”

    言语间，仿佛对这样的场景十分熟稔了“旃蒙会给你们安排住处的，以后安心住下罢。”

    旃蒙道“大姐，她们说还有要事要与你商议。”

    阏逢面上闪过一点诧异，旋即从莲池中走上来，在池畔简单清洗了下小腿上沾染的污泥，抬步走到几块散落的石头旁，示意几人坐下。

    雪蘅好奇地到处打量，阏逢眼神落在她瘦小的身子上，露出几分怜悯“这么小便用尽了灵书么？”

    雪蘅闻言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小心看向她“我没有灵书，也能住在这里吗？”

    阏逢将她拉到身前，爱怜的摸了摸小姑娘细软的发丝，柔声答道“当然可以。”

    眼前的女子似乎是想尽力表达和善，好抵消初来此地的人心中的忐忑，没有半分令人不喜的感觉，显得十分平易近人。

    雪蘅放松了许多，就着女子的力道靠在了她怀中。

    白归尘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出她们为何被神祭庭追捕，以及她与江陵对大祭司的推断。

    原本以为如此大的信息量，眼前这个掌管无光城的女子会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消化，可出乎意料的，她仅仅思索了约有两刻钟，便明白了白归尘的来意。

    无光城一应所需皆须来自上面的神祭城，说的残酷一些，她们虽然在此有栖身之处，可还是需要仰仗神祭城活着，那些隐藏在城中的出入口一年一年在减少，她们不得不一直寻找隐蔽之处重新建立。

    而这里终年不见天光，即使灯火再如何通明，依旧难以比拟自然天光。

    阏逢看着池中为了寻得日光而一个劲儿拔高自己的绿荷，那一片绿油油地看着有几分生机，却连一朵花苞都没有。

    植物需要天光来灌养，人又何尝不是，谁不想生活在光下。

    神祭庭大如穹盖，遮蔽了整片天空，没有他们的允许，她们生生世世只能住在这无光城中，即便有新生儿，可也永远不会有灵书出现。

    生在无光城，便注定没有灵光。

    白归尘言语间所说的推翻神祭庭，阏逢心中确实有几分澎湃之意，但无光城不是她一人所有，她不能为所有人做主，便对白归尘道“姑娘的提议很诱人，但以我们的实力恐怕难以撼动神祭庭那颗圣树。”

    白归尘以为她要婉拒，下一刻，便听阏逢说道“此乃关乎无光城众人的存亡决定，我须征求城中人的同意方能给你答案。”

    这番话便意味着阏逢本身是赞同的，白归尘知她一心只为此城众人考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白归尘等人并未打算在无光城常住，便暂时住在了阏逢的居处。

    往后几日不分昼夜，阏逢地住处时时都有人进出，谈论的声音时时能传入耳中，白归尘听得零零碎碎，也能推断出几分来。

    多数人还是愿意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一些迟疑地也并非是贪生怕死，而是为城中大局考虑，在此事上白归尘不能插手她们的决策，便耐心等着。

    再几日，这种争论的声音便渐渐没了，阏逢领着数十位在城中颇有分量的人寻到白归尘，同她说了她们的决定。

    与其坐等有朝一日被神祭庭封死了出路，趁着现在还有几分能力，不如放手一搏，博赢了，那便是永生永世的赢，输了，也不过是让担惊受怕的结局早来些年月罢了。

    她看似温婉可亲平易近人，在这种大事上却颇有气魄，能成为无光城的一把手，被这样多的人尊重，岂会仅凭一张无害的脸。

    阏逢既然答应了，白归尘便说了自己这段时日的几个计划，她有灵丹在，此物可让没有灵书之人在短暂的时间中获得灵书，虽然短暂，但却是货真价实的灵书，便是神祭庭再如何仔细观察，也看不出来。

    有了灵书便能在神祭城中自由活动，而这短暂的自由时间里，她们却能做许多事。

    她们要对付的对象是神祭庭，并非是整座城的百姓。

    所谓擒贼先擒王，相信大多数人并未见过大祭司的真面目，一旦神祭庭的威严崩塌，相信不用她们费多大的力气，神祭庭也会土崩瓦解。

    而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罚，不过是恐吓禁锢她们的手段罢了。

    她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不再信任神祭庭，让她们知道，她们能在神祭城中不是大祭司的恩赐，而是赤裸裸的阴谋，为的便是一点一点的蚕食她们。

    阏逢得知她有灵丹这种能让人生出灵书的神物，惊诧之余更是惊喜，对接下来的计划更多出几分信心。

    几日后，神祭城中悄然流传起关乎圣树的一则传言。

    传言圣树才是造成天罚的罪魁祸首，而大祭司已然被圣树吞噬，如今城中众人都被蒙在鼓里，外面的天罚也不过是防止她们逃出城的阴谋。

    这传言在神祭城甚嚣尘上，短短半月时间，众人从最初的不信，到慢慢开始怀疑，如今已然有人闯入神祭庭要向掌庭核实真伪。

    若放在以往，掌庭还能当着众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说此乃谣言，可这段时间大祭司性情大变，变得愈发冷血无情，甚至将取灵光的次数从七日一次改作了三日一次。

    如此急迫的收取灵光，让她也不禁有几分狐疑这传言的真假来。

    偏偏在这种时候，又有传言，说是预言的昊日之光不肯降临圣树，便是因为发现了圣树与大祭司的阴谋，故而才匆匆离开了。

    掌庭对当日大祭司凶狠的语气记忆犹新，叠加近来发生的种种奇怪之处，她一直以来忠于大祭司、忠于神祭庭的心也有了微妙的裂痕。

    连带着神祭庭的不少人都在传言中受了影响，行动上也没有以往那般上心了。

    城中诸人对于神祭庭收取灵光愈来愈频繁一事心中本就生了不满，奈何他们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要么出城去死在天罚下，要么交出灵光。

    可众人都知晓，并非所有人体内的灵光都是源源不绝地，以往间隔时间长还没有这么大的忧虑，但如今三日一次，便意味着比之最开始一月一次多了十倍，饶是体内灵光再多，很快也要被取光了。

    取光了会如何？

    无人敢想。

    就在城中人心惶惶不知何去何从时，白归尘知晓时机到了，阏逢领着无光城众人随即出手，以自身证明失去灵光之后便会沦落至无光城，永生永世皆无出头之日。

    如此残酷的真相，那颗种在人心中不安的种子，很快长成参天大树，一场变革就此展开，待神祭庭想要压制时，这种变革已然以燎原之火的势头蔓延成一股极为强大的势力。

    上下一心，几乎势不可挡。

    掌庭心中也有迟疑，这些人俱是神祭城的居民，自己不能以强悍的手段伤害她们，她终其一生侍奉大祭司，为的便是这城中人能平安的生活在此，如今局势与她一直以来的希望天差地别，于是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使城中局势控制不住，大祭司关心的仍旧是灵光，是逃走的昊日之光，只一心责令掌庭快些将白归尘与江陵二人抓回来，好延续自己的生机。

    只要取了昊日之光，这一切便又会在自己的掌控中。

    掌庭被逼得一日比一日焦虑，终于在某日一觉醒来，发现烙印在掌心大半生的灵书不翼而飞，她体会到了失去灵书的那种绝望，待变革的火势烧到神祭庭时，众人骇然发现她已经死去多日了。

    无数神祭庭司职人员，眼见侍奉大祭司一生的掌庭落得如此下场，一时间人心涣散，不用多日，神祭庭的权利体系轰然溃塌。

    接下来，便只剩下大祭司了。

    她融于圣树实力不俗，众人不及近身便被她伸展出来的枝叶给挡了回去，白归尘与江陵现下没有仙力在体，一时半刻倒也拿她没有办法。

    旃蒙眼见都推翻神祭庭了，最后却在这里被挡住手脚，心中不甘，于是提议“干脆放把火烧了那棵树，反正植物不应该都是怕火的吗？”

    此话反倒是提醒了白归尘，她回想起自己初入神祭庭那一日，确实不曾看到过半分火种。

    她令众人退出神祭庭，只留下江陵，二人借着身法靠近圣树，一把大火扔下，神祭庭皆为木质结构，这把火很快烧了起来。